再見小孩
在集市的最盡頭，程寧看見了極度滄桑的文馨娘。
那個農家婦女的身前擺著一塊褐黃色的破布，布上躺著一堆還帶著泥土的土豆。她就蹲在那堆土豆麵前，髮絲乾枯，神遊在外，連自己的女兒何時離開也不知道。
“在那兒！”聽見女兒的聲音她才抬頭，黑眼珠旁全是紅血絲，面如土色也掩蓋不住黑眼圈，搭在膝蓋上的手還有幾道細小傷口。
文馨從程寧的懷裡下來，走到自己孃親的身邊。
在來的路上，程寧已經從文馨的嘴裡得知了她爹的傷情。
“怎麼回事？我們走的時候已經快好了啊。”程寧蹲下身翻著面前的土豆堆。
文馨娘自然知道程寧嘴中問的是何事，說起這件事情她整個人都像被人抽走了力氣一樣，生病這種事情誰能說得清楚呢，它也不按照人的想法走啊。
“本來應該好了的，可偏偏……不知怎麼，又嚴重了。”文馨娘眼中湧出淚水，讓文馨也跟著傷心。
在這集市最不起眼的角落裡，母女兩個擁抱哭泣。
“東西我買了，帶我們去看看。”蕭嘯將錢遞給文馨娘，然後用布匹裹住土豆，背在肩上，他身上又多了一大包。
許浩嘉將頭歪在程寧肩膀上，她在記憶中無法搜尋到這一家人，但此次出來就是為了哄程寧開心，既然程寧願意去看看，那她——尊貴的黑雲宗少宗主也願意去看看。
一行五人，因著程寧的身體和文馨母女兩人是凡人的原因，她們接近午夜才趕到文馨的家。
家裡並未留燭火，蕭嘯舉著集市上買的蠟燭給程寧照明。
接著蠟燭的光亮，程寧能看見就她腳邊這塊庭院長了許多嫩草。
進門，燭火亮起，能見度更高了，蕭嘯進去與文馨爹交談，程寧與許浩嘉則在外面逗弄文馨。文馨娘則似乎有永遠忙不完的事情，裡裡外外進進出出，燒起火，給程寧幾人端上潤口的井水。
很快蕭嘯出來了，對著程寧搖頭。
程寧直勾勾看著蕭嘯，一直盯到蕭嘯坐在自己對面，一直盯到那張線條流暢的臉完整無缺地出現在她眼前，不再移動。
蕭嘯沒再說話，他留了些錢在文馨爹的床邊，等明天天亮她們離開後，文馨娘便能發現。
他也盯著程寧，直到程寧察覺到自己視線中的冒犯後迅速轉頭。在程寧轉頭後，他仍捨不得移開自己的視線，就像程寧身上有甚麼東西將他死死黏住一樣，他看見程寧的耳朵，最後還是收回視線。
燭火搖曳，一室無言，程寧有些困了，額頭抵住許浩嘉的肩頭，文馨早已睡去，靜止的小村莊的夜晚只有文馨娘還在忙活。
天剛亮，許浩嘉就帶著程寧離開了，臨走前她承諾會找醫修來。
文馨娘萬分感謝，文馨還在睡夢中，不知道她們的離去。
回到黑雲宗，許浩嘉不放程寧回到梧雨院，硬生生將人留在自己的瑤迦閣。
程寧脫去外衫，只剩單薄的裡衣，被許浩嘉限制在床上補覺，床頭的櫃子上還放著些瓶瓶罐罐，這都是許浩嘉從各處收集而來的補氣益血強身健體的丹藥，好玩意！
她被丹藥撐飽了。
昏昏沉沉間竟真睡了一覺，一覺睡醒睜眼的瞬間，光線進入眼睛，讓程寧不適地伸手擋光。
“醒了。”許浩嘉靠在床邊看著一摞賬本，程寧翻身環住許浩嘉的腰，將臉埋在許浩嘉的腰側，還不忘蹭一蹭。
“我睡多久了？”蹭夠了，程寧問。
“現在午後了，餓嗎？”
她還真有些餓了。
熱菜熱湯裹腹後，程寧又躺回床上，她未披外衫，裡衣沾了不少油煙味兒。
許浩嘉從身後環住她的腰，兩人倒在床上。程寧靠在許浩嘉的肩上，手上玩著許浩嘉的另一隻手，徘徊半天才說：“我想我師父了。”
聞言，許浩嘉心中一緊，此事她還真不好安慰。
程寧繼續說：“師父下葬那日，我……我三師兄說今後再也不會有人護著我了……我可能回不去宗門了……”言語伴著嘆氣，響在許浩嘉的閨房內。
她們兩個就像年少時那般靠著，兩顆心極近，在彼此的胸膛裡跳動。在她們的視線中她們看不見彼此，但能感受到彼此的體溫，自那年一別，她們的身邊不曾出現彼此的身影，但記憶中心中始終留存彼此的情誼。
就像今天一樣。
多少不能與外人講的苦楚，多少不能展露給外人的痛苦，可以給你看，也相信給你看後你會心疼我，而不是傷害我。
“你還有我呢。”許浩嘉說，她明白自己的說辭太無力，她的處境也太無力，宗門、世界、好友、修煉，一切恨不得將她分割成幾個人，但她願意做出承諾：
“你還有我呢，以後我就是黑雲宗的宗主，你放心我這兒始終留一個屬於你的房間，你隨時可以回來。”
“嗯。”程寧還能說些甚麼呢，她只能點頭然後又在好友懷裡昏昏沉沉又睡一覺。她一覺睡醒時許浩嘉還沒醒，外面天色還暗。
可她睡不住了，她好想再次擁有和從前一樣的高強修為，她必須現在起床，勤奮修煉，她躡手躡腳起身、穿衣、出門。
她才呼吸一口門外清涼的空氣，就發現院牆跟下蹲著一個人——蕭嘯。
“你怎麼在這兒？”程寧快步走進，小聲地問。
“我怕……”蕭嘯剛蹦出兩個字，未等程寧聽見，他便話鋒一轉：“我睡不著，到處逛逛。”
“你一個男子，你逛姑娘的閨房外來幹嘛？”
蕭嘯當然不會說他在這牆根下蹲了快半夜，他答：“等你。我怕你有事，我交不了差。”
“我師父都……”話又到程寧的傷心處，“你跟誰交差？”
“我的良心和職業道德。”
程寧一整個無語，她開始每日不變的修煉。
她像一個新生的嬰兒一樣，重新接納天地靈氣，重新用經脈去感受清晨的露水，去感受清涼又溼潤的空氣。靈氣隨著她的吐納進入她的身體，她能感受到一股涼水從她的後腦勺滑入，沿著脊椎向下走，留下一陣酥癢。
蕭嘯抱著槍靠在院牆上看著她，以她目前的修為暫時無法察覺蕭嘯的目光，這讓蕭嘯的偷窺更加肆無忌憚。
用完午膳後，許浩嘉派去的醫修回稟：山下的那位凡人已然到了無力迴天的地步，只能著手準備後事了。
程寧進食的筷子一頓，轉頭去看蕭嘯。蕭嘯頗為淡定，昨夜他便隱約猜到會是這樣的結果。
“好，我知道了。”許浩嘉答。
醫修離開了，蕭嘯問：“想不想再去看看？”
“好。”程寧本想拒絕，但又想起文馨，又改口答應了。
午餐後，許浩嘉有事要處理，只有她與蕭嘯一同下山。許浩嘉精心準備了馬車、水果點心、消遣時光的小玩意等等，原還打算配幾位僕從，但被程寧拒絕了。
兩人拐彎到集市上買了些許小孩會喜歡的東西，和米麵糧油等具體的生活用件，隨後往文馨家趕去。
掰開手指算一算，這是程寧第三次來到這裡。
庭院中長滿了草，草能淹沒她的鞋子了，推開虛掩的木門，家裡只有文馨爹。
從文馨爹的口中得知地裡的莊稼不能荒廢，文馨和文馨娘此時都在地裡。
幾人閒話片刻，程寧與蕭嘯便要離開了。離開前，蕭嘯問：“要不要去看看文馨？”
程寧搖頭拒絕，“見與不見都改變不了……”
她們留下銀錢在灶臺前的木凳上，等女主人回來便能發現，這是她們唯一能做的好事。
“修身，修性，修仙，修道，都逃不過死字一決。”程寧感嘆。
“但修比不修要好。”
“為甚麼？”程寧看著蕭嘯，等他的解釋。
“修道成仙是終極夢想，但上萬年來不過寥寥幾人可以實現這等夢想，這樣看來修道成仙的機率確實低到不能再低。可我們換個視角看，修道給予我一個強健的體魄不用害怕生病、早死、和飢餓；並且讓我掌握了更多的力量去創造屬於自己的美好生活。”
多樂觀的觀點啊，比不過蒼天大樹那就跟小草比唄。程寧看見蕭嘯的眼睛裡閃著光，極明亮的光芒，照進她的心裡，讓她坐在這兒眨著眼有一種心虛的感覺。
“你還在傷心？”蕭嘯問。
將程寧問得不知如何回答。
“那先傷心一會吧。”蕭嘯繼續說：“確實，修仙者擁有延緩衰老滯後生死的能力，但再強大的修仙者都不能決定生死。人嘛，渺小的存在。”
他像來了興趣，喋喋不休，“從前我和幾個朋友一同奔波在北方的沙漠裡，那時酷熱飢渴，天那麼遠，黃沙那般厚，好似永遠走不到盡頭，我們一行人就像沙漠上的螞蟻，無足輕重，死在那兒，蒼天都不肯為我們落下幾滴淚水。可我現在還在這兒啊！還掙到了後半輩子吃喝不愁的錢，你覺得過不去的，終究會過去，至少我們還可以接著修道，孜孜不倦地朝著成仙的終極目標進發。所以……”
蕭嘯右手握拳，輕輕敲在程寧的頭頂，“開心一點，別讓活人擔心，死人不寧。”
“哦。”程寧還看著他，嘴巴嘬成圓形，從喉嚨裡面發出短促的聲音。
馬蹄聲驟停，緊接是一聲馬的嘶鳴，蕭嘯將程寧擋在身後，再掀開簾子，鄉道上赫然站在兩人——金氏兄妹。
“搭個便車唄。”金普宣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