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故地
黑雲宗,程寧曾在這裡居住了一年。
此次再來她需得先見過宗主許泓,再入住許浩嘉的瑤迦閣。
黑雲宗與無垢宗一樣,依山而建,無垢宗有四座叢峰,但黑雲宗僅一座主峰。
玄雲殿,許泓的住處。
這裡給蕭嘯一種很平實的感覺,一切都非常實用,不見一絲累贅和多餘,一目瞭然,異常清晰。
許泓已經等了一會兒了,這讓程寧非常吃驚,她以為她會在此地等待許嬸嬸,而不是許嬸嬸在此等待她。
來這兒的路上,程寧隱約擔心,隨著路途將盡,擔心越發明顯。她的擔心自然躲不過蕭嘯的眼睛,她不懂蕭嘯是如何看穿她的內心的,既然已經被戳穿,她也不再隱瞞。
許浩嘉聽聞她的擔心噗呲一笑,說她娘不會再刁難。只是未對程寧說,是她娘叫她去勸程寧遠行黑雲宗。
但程寧的擔憂並未隨著許浩嘉的笑聲而消失,她與蕭嘯商議,不管許泓說甚麼,她與蕭嘯二人都像鴕鳥一樣,埋頭聽著便是。
蕭嘯應許,程寧這才鬆一口氣。
許泓在程寧的印象中,實在是一位強女子。
“來了。”平和的聲線響起。
程寧恭敬行禮,“嬸嬸。”
蕭嘯也行禮:“許宗主。”
兩人的背脊都是硬挺的,隨時準備應對撲面而來的詰難,但她們並沒有被問責。
“既來了那便安定下來,我在瑤迦閣的旁邊為兩位新收拾出來一個院子,一會兒嘉嘉帶你們去看看,缺甚麼東西儘管提。想來你們年輕人也不願意同我這個老女人多講,和嘉嘉去玩兒吧。”
許泓在自我調侃。
此等態度讓程寧非常驚奇,才離開玄雲殿程寧就揪著許浩嘉唸叨許泓的反常。
許浩嘉在一旁陪笑,嘴中隨意糊弄。程寧自然不會揪著這點小事不放,畢竟這是她十七歲便相熟的好友與好友的母親,但這一切不會輕易地逃過蕭嘯的眼睛,和蕭嘯手中的本子。
瑤迦閣旁的梧雨院便是程寧此行落腳的地方,她與蕭嘯平分東西兩院。
一切收拾妥當,許泓又來了一遍,左右看看又添置了些許物件和可供使喚的人,前後叮囑許浩嘉後,再未出現。
又是一夜,又是一個沉靜的在他鄉的夜,程寧拒絕了許浩嘉與她同床共枕的請求,她需要一個長久安穩的睡眠。
偶爾會有幾聲談笑翻過院牆傳程序寧的耳朵,隨即那幾聲談笑便被趕跑。
山中的夜比山腳要冷,蕭嘯叮囑她要蓋好被子,想到這兒程寧又掖了一遍被角。
白日的一切像放電影一樣出現在她眼前,轉折轉折再轉折,最後落腳在這四方小床。
院牆外的嬉鬧與她形成鮮明對比,一遍遍催促她的潛意識去思考,腦袋裡混混雜雜冒出的念頭連她自己都不清楚,淚溼薄被。
天光微亮,院內傳來陣陣破空聲。
程寧的耳朵被自己的頭骨壓疼了,她起床背起劍,推開房門。
院中,蕭嘯正在舞槍。瞬間,僅推開門的瞬間,程寧的目光就死死釘在那道人影上。
她在門口石階上坐下,托腮。
蕭嘯看見她出來了,也看見她在看自己。對,他記在本子上的猜想沒錯,他手腕一挑,挽出更漂亮的槍花,紅纓在清晨的微光中,最鮮豔。
連同他這一抹人一樣。
在他鄉,在異地,在離途,有人怕程寧傷心,又怕她失眠,更怕她清早孤身一人起來面對空蕩蕩的院中,於是天還未亮就起來擦槍,想著讓她醒來時,有片景色可以看,有個人可以說話。
這一切,蕭嘯永遠不會說出口,他身上的那個本子,他永遠不會拿給程寧看。
畢竟,拿人錢財替人消災,他一貫如此。
一柄長槍在蕭嘯手中游龍畫鳳,連帶他整個人都身姿瀟灑,共同劃破還顯得暗沉的天空,劃破略微悲傷的時光,從縫隙中溢位一絲絲欣喜和甜味。
一切緩慢平和地流淌在時間中,隨著天光一起逐漸變亮。
長久保持同一個姿勢,使得程寧手腕酸澀,她起身甩甩手,拔出自己的佩劍。
這時,蕭嘯也停下來了,看著她的動作。
程寧握住劍,一字一頓對蕭嘯說:“我們比一場。”她眼睛裡閃著熊熊的火焰,握劍的指尖在微微顫抖,似乎很期待。
蕭嘯不知自己是哪裡表現不對嗎?怎會引來她的這種想法,他明明在開屏,不是在挑釁啊。
況且,比一場!讓他一個元嬰後期的修士去跟一個凡人比,他……他以弱凌強啊!他勝之不武啊!
他怎麼拒絕?
“我有點累了。”蕭嘯的大腦飛速運轉,最後扯出一個模稜兩可的答案。
“你虛了?”
“沒有。”
程寧眼中的火焰並沒有隨著蕭嘯的拒絕而熄滅,她從房簷下走出來,腳下踩著石磚,一步步靠近蕭嘯,嘴裡嚷著:“比一場,你剛才橫切刺出的那一槍我想學,教教我。還有……”
在蕭嘯不知如何婉約拒絕的時候,救星從天而降。
許浩嘉推門而入,看見程寧手裡握劍,她的眼睛也錚亮,“我也要練劍!等我一起!”她完全忽視蕭嘯的存在,自顧自向程寧抱怨:
“自你走了以後,我娘便不樂意我練劍了。錯了!我娘是從來都不樂意我練劍,只是從前你在,我與你混著,我娘不怎麼說我,自你走了以後,她就全面禁止我練劍了。”
許浩嘉拿走程寧手中劍,靈巧地在自己手中挽了個劍花,然後抖擻肩膀,準備大展拳腳。
程寧與蕭嘯交換眼神,兩人識趣地為許浩嘉讓開空間。程寧還伸手拽著蕭嘯的衣袖,往一旁避讓。
興許是真的很久沒有練劍,程寧看許浩嘉的動作總感覺差點味道,總不自覺將她與蕭嘯剛才的身姿做對比。
以程寧的身高,她側頭看不見蕭嘯的正臉,還恐會因為動作幅度太大而被蕭嘯察覺,故而她只能略微低頭盯著蕭嘯的鞋尖,或者他手中杵地的那柄槍。
“怎麼樣?怎麼樣?我沒退步吧。”許浩嘉對劍有著非常巨大的熱情,可天不遂人願,她親愛的母親偏要她練刀,美名其曰刀是她父親的本命武器,她作為獨生女兒繼承父親遺志最合適。
她的到來使得梧雨院更熱鬧了。
程寧點點頭,她站在臺階上,許浩嘉兩步蹦到她身邊,挽起她的胳膊,嘴裡還在唸叨。
“算一算都多少年了,你不在,我娘看我又嚴,我連劍影子都看不見,我可想你跟我天天黏在一起。可惜啊!為何當初你不能拜在我黑雲宗門下呢。”
在許浩嘉的碎碎念中,一桌飯食被端到小院,為首的修士稟明是宗主所安排。
這一桌作為早餐著實奢侈了,三人落座,各自端著小碗。
許浩嘉還在嘰嘰喳喳,襯得程寧格外安靜。往日,程寧絕不會這般安靜,只是近來發生之事不好講,難說。
許浩嘉也不奢望程寧能回應她甚麼,只要人在自己眼前,小口吃著準備好的飯菜,不是天涯流浪不知去向,不知死活便好。
那精緻的小碗在蕭嘯手中顯得格外小,擺盤緊緻用料精貴的食物,在蕭嘯嘴裡化開,他一邊聽著許浩嘉的言語,一邊進食。
一餐飯時間不久,他已經知道了許氏母女的關係,許浩嘉父親的些許事蹟,許浩嘉與程寧從前在黑雲宗內玩甚麼等等。
一餐飯閉,又是一長段空閒的時光。
這樣的時光最難消磨,許浩嘉提出三人去山下的集市逛逛,得到了肯定。
程寧重新背上自己的劍,與許浩嘉挽著手走在前方,而蕭嘯落後一步站在她們後方。
集市人潮湧動,各色叫賣聲永遠不會停歇。程寧向來不會虧待自己的嘴,蕭嘯又被使喚去買各種東西,許浩嘉則拉著程寧閃進了一家成衣店。
在她與程寧兩人都還是小姑娘的時候,兩人最喜歡穿一身黑或素色來展現自己的女俠風範,但今日許浩嘉想買許多身花紅柳綠的衣服來好好裝扮她的老友。
她可憐的朋友。
蕭嘯買了糖葫蘆回來看見的便是這般場景:程寧站在中心,旁邊好幾個人圍著她轉,許浩嘉時不時拿著一些現成的衣料往她身上比,她頭上還插著一朵嬌嫩的花。
整個人,一臉任人擺佈的樣子站在那裡。
蕭嘯走過去,將糖葫蘆遞給她。
許浩嘉在嚷著讓成衣店關門,今日只接待她們三人,還嚷著要將程寧後半輩子能用到的衣料都承包了。
從成衣店裡大包小包走出來時,時間已經已經來到了下午。當然,大包小包被束縛著的人只有蕭嘯。
許浩嘉挽著程寧又開始逛街邊的一些稀奇玩意,管它有沒有用,只要看著好玩珍奇,那就買!
逛著逛著,程寧看見了一個熟悉的小孩。
小孩也看見了,嘴裡還喊:“漂亮姐姐!”就朝著程寧跑過來。
程寧一把將文馨抱起,問:“你怎麼在這兒?你娘呢?”
文馨雙腳離地,小腿亂蹬,指著前邊,“我娘在前邊。”
“去看看。”程寧對許浩嘉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