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之死2
一同前來者,不止金長老,還有黑雲宗許氏母女:許泓與許浩嘉,長聖宗少宗主柳穆恩。
他們都是來弔唁嗎?
程寧看著烏泱泱一大片朝自己靠近的人群。蕭嘯先程寧一步察覺到危險,他走出人群,站在程寧身側。
人還未到聲先至。
“諸位!人鬼兩族停戰至今不過十年,許多秘辛都隨著上一代人戰死而沉寂,老朽今日借青宗主的靈堂便是要將人鬼的秘辛廣告天下,集天下之力某一條生路。”
金長老稍停頓片刻,廣場上安靜至極,連香火都淡了。
“自上古時起,人鬼兩族彼此積怨,相互仇殺。舊曆32年,天道不滿人鬼兩族互相殘殺,降下懲罰,竟要滅亡兩族。我金門宗的上一任宗主為解除天罰獻出了生命但未能取得成功,兩年後,迫於巨大的生存壓力,人鬼兩族開始聯手。我們創造了金門地陣——可以藉此陣解除天道的懲罰,尋求兩族和平。”
“而唯一可以進入金門地陣解除天罰,延續人族光輝之人就是她——無垢宗程寧!”
順著金長老的手勢,人群迅速讓出一條路。金長老完整地出現在程寧眼前。
程寧輕哼一聲,歪著頭無力看著金長老,“我不願。”
三字鏗鏘落地,激起一片譁然。
“你不願?”金長老像聽到了甚麼地獄笑話一般,放聲大笑,笑罷,金長老隨手揪起旁邊一弟子問:“你的爹孃呢?”
弟子答:“死了。”
金長老繼續問:“死在哪裡?”
弟子:“舊曆47年傳回來的死訊,不知屍首何處。”
“那就是死在那場戰爭哦。”金長老給出自己的判斷,“在場可還有人的父母兄弟朋友愛人,死在那場戰爭之中?”
一隻隻手舉起來,遮住光線,投下陰影,在程寧身上。
程寧扭頭一看,蕭嘯竟也在舉手。她看著蕭嘯舉起的右手問:“你爹孃甚麼時候死的?”
“十四年前。”蕭嘯答。
……程寧不知如何回覆。
“你看見了?若你願意進入金門地陣,那麼在場的,你無垢宗的眾多子弟還有活下去的可能。若你不願,那諸位想一想下一次的亡族之戰何時會來呢?”
金長老看著程寧笑,佈滿皺紋的臉上鑲嵌一雙精明的眼睛。他是長老,他知道人族最大的傷痛在何處,他也知道如何利用傷痛來達到自己的目的。
“還有你的師父”金長老見程寧默不作聲,打算下最後一劑猛藥,“你可知他為誰而死?他為……”
“夠了。”蕭嘯呵斥,他伸手扶住程寧單薄的肩膀,“長老何須借勢逼人呢?金門地陣被創造出來少說有二十載了,為何如今天罰還未解除呢?長老師父考量過金門地陣是否可行?而並非人的原因。”
是誰在反駁自己?金長老定睛一看,原來是一直跟在程寧身邊的小跟班,跟著程寧屢次犯他忌諱的散修啊。金長老有些惱怒,他不可收拾程寧,還不可收拾一介散修嗎?
龍頭杖出現在金長老手上,程寧看得分明,那柺杖的上端馬上就要長出絲絲藤蔓,給她們好看了。
“有何事衝我來即刻,為何要在我師父的葬禮上大鬧?又為何要為難我的朋友?”程寧滿腔悲憤地質問。
場面極度難堪時,青展雲終於來了。
“諸位裡面請。”
崇禮殿正門大開,金長老坐在尊位,有人為他奉上熱茶。
“金長老口中之事應遵循我小師妹的個人意願,這也是我師父的遺言。人鬼兩族的恩怨不是由我小師妹造成,天道降下的懲罰也不是由我小師妹引起,逼著她去送死,換大家的平安,怕是……”青展雲停頓片刻。
“怕是太道德綁架了。”此話落,大殿內外有響起嘈雜聲。
但簡單言語並不能改變眾人心中之意。
“此言差矣。”尋常人沒有資格在這大殿上說話,但柳穆恩有。有些人不知何處自處,自然不會在大殿之上妄言,但柳穆恩清晰自己心中慾望。
“青宗主。”
柳穆恩此言一出,程寧心中恍然,恍然間覺得柳穆恩在呼喊自己的師父青莊,而非大師兄。同樣恍然之人還有何雲婕與何雲樺。
“舍一人能換蒼生,那為何不捨?舍此一人,能換無垢宗千年盛名,還能洗清你門楣上最大的汙點。青宗主!”
程寧聽懂了。她現下是無垢宗之人,她若去,不僅能替宗門掙來解救蒼生的名望,還能除掉宗門內唯一使用鬼術修煉的孽徒。
她聽懂了,但她現在不想說話,她在等,等大師兄的回覆。
青展雲:“二十年前,我小師妹的父母進入金門地陣,想以二人之命換世間太平,可惜未能成功。如今他們只剩下我小師妹這一個孩子,你們想逼死英雄的女兒嗎?人鬼大戰中我無垢宗二十歲以上修士近乎全部戰死,我無垢宗那裡對不住天下人,你們為何要上門逼迫?在我師父屍身都還未入殮的情況下!”
“師父身前留有遺訓:不願程寧進入金門地陣,重走她父母的死路。師父遺訓,徒兒不敢不從。”
程寧胸中情緒膨脹,彎著嘴角鼓起臉頰,“我父母曾在金門地陣中設下屏障,若我不願,誰也不可強迫我進入金門地陣,你說對吧,金長老?”
“對!”金長老鳴金收割,強壓不行,那便換個方式,他這把老骨頭還能活。
作為中流砥柱的金長老鬆口,剩下之人都作鳥獸散了。
葬禮繼續進行,香火又開始飄散在空中。大紅的棺槨就停在那裡,停在程寧的視線中心,佔據她的整個心臟,又毫無分量,讓她整顆心空落落。
在一個宜喪葬的黃道吉日,天還未亮時便傳來瓦罐碎地的聲音。
起靈的隊伍蜿蜒綿長,漫天黃紙翻飛。
天穹作幕,大地為載共同見證徒子徒孫的悲傷。
一切壓得程寧喘不過氣,直到思園出現在她眼前。
紅漆棺材被放入土坑,程寧腳下踩的黃土即將埋葬她的師父。
熙攘的人群,不停的叫喊,不斷穿梭送水送糧的侍者,一切的一切逐漸向向程寧展開名為死亡的畫卷。
原來人死了是這樣一個流程。
摔了瓦,抬上山,再由孝子賢孫最後看一眼,蓋上黃布,蓋上黃土。
最後再請先生念一段亡靈安息的經文。
天亮時,一切都結束了。
可他們不是凡人啊,他們是修仙者,怎會依舊逃不出死亡的詛咒呢?
蒼白天幕下,程寧跪在嶄新的土堆前。一捧黃土隔開生死界限,隔開萬千思念。
“師父……”
說甚麼呢?甚麼都說不出來。
程寧與她的師兄師姐們是最後下山的人。
他們處於同一種悲痛之中,又各有心思各有煩惱。
夏風送來黃紙,飄在每一個人眼前。
“諸位同門,切勿悲傷過度,宗門延綿千年,送走前人,迎接後人是常事。望各位勤懇修煉,蓄力奮發,團結一心。”宗主青展雲道。
話語輕輕隨風飄散。
程寧抬起頭,她看見了師兄師姐與她同樣,同樣有著通紅的眼眶,同樣傷心。
風與熱氣蒸騰起熱浪,席捲程寧的全身,吹亂她的長髮。極目望去,山林聳立間雲霧繚繞,遠處山峰無聲佇立。
青展雲匆匆離去,他事務纏身。
人又少一個。
“妹妹啊!”是三師兄何雲樺在叫她,程寧在悲傷中扭頭。
“你不願進入金門地陣,從前有師父護著你,今後誰還能護著你呢?”
“三師兄討厭我嗎?”
“我的好妹妹。師父最喜歡你了,師門中屬你最閃耀,連分家產也是你得到的財富最多。我怎會討厭你呢?”
“只是妹妹啊,你可得看清楚啊。以前師父在,你可以甚麼任何事情都麻煩師門,可如今師父走了,師門不在了,你以後麻煩誰呢?大師兄嗎?我們只是你的師兄,不是你的爹孃。”
何雲樺拽著自己的親姐姐離去,獨留程寧留在滿是亡人與故人的思園。
蕭嘯一直等在朱泱閣,等了許久,未等到,方才出峰尋找。在連線主峰的南橋上,蕭嘯見到了程寧。
她一個人揹著劍,腳上沾滿了泥土,一步步走來,很顯然並沒有看見他。
他伸手在程寧眼前晃了晃,程寧這才反應過來,扯出一抹淡然的笑,“你走嗎?”程寧問。
“我走哪兒去?”
“去哪兒都行。”
“你走嗎?”
“走。”程寧決定了。宗門內的眼睛盯得她喘不上氣,她要尋一個可以自主呼吸的地方。
又有人來了——許浩嘉。
程寧看著來人笑。
許浩嘉則是一臉見鬼了的表情,她看向蕭嘯,又將視線轉回,一寸一寸仔細掃描程寧的每一寸面板。
乖乖的人,乖乖地站在那兒,乖乖地對她笑,沒有痛苦,不見流淚,只是少了絲色彩。
“我們要離開了。”蕭嘯掰過程寧的肩膀,像是在掰一個美麗的娃娃。
“去我那兒。”許浩嘉發出邀請。
“不了。”美麗的娃娃有自己的想法,她掙脫蕭嘯的手掌,又拒絕好友的邀請。
天地之大,她隨意飄蕩便可,並不需要一個確定的去所和歸處。
“不。一定要去我那兒。”許浩嘉的心快跳出來了,她懇求:“去逛逛吧,我擔心你,讓我看見你。”
程寧似乎無法拒絕這份柔情,她可以站在冽冽寒風中像一柄劍了無牽掛,但她無法拒絕溫暖的友情向她丟擲來的柔和枝丫。
南橋,貫通主峰與道鳴峰,這條路同樣的風景,程寧看了無數遍,她甚至可以推測出下一秒雲往哪一個方向飄。
三人都站在橋上,商量討論她的去處,怎會只討論她的去處呢?
“好。”程寧答應了,許浩嘉展露笑顏,她挽起程寧的胳膊,又示意蕭嘯跟上。
許浩嘉完成了母親吩咐的任務,又留住了自己的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