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之死
在南洋畔,後趕來的那波人終於見到程寧了。
“二師姐,你怎麼來了?”程寧看見何雲婕非常驚奇,她這位二師姐可是最不愛出門的人,怎會一路追她,追到這最南邊的南洋來呢。
“先上路,路上慢慢同你講。”
程寧和蕭嘯一同被拽上那輛氣勢恢宏,寬敞舒適的飛馬車。
飛馬,生長與西北廣袤的草原上,是天生地養的靈物。顧名思義,可以飛的馬。其體型比普通馬大,毛髮一般呈白色,一日行程可達千里,並且專供給四大宗門,其餘人只聽過,沒見過。
蕭嘯感覺自己這趟是真值,四大宗門的頭兒,見了個遍;人族的秘辛,也聽了個遍;如今連這珍奇的飛馬也可以成為他的坐騎。
“二師姐,到底怎了?”程寧坐在柔軟的墊子上,心裡上下打鼓。
何雲婕咬著下唇,悲傷地看向自己的小師妹,“師父生病了,說是犯了天譴……”
“甚麼天譴?”程寧在何雲婕埋頭的哭泣聲中焦急追問。
“是金長老說的,我們也不知道,說是師父他阻止你進入金門地陣,故而遭到了天譴!”
甚麼!程寧整個人陷在四周溫馨柔和的裝飾中,半天沒緩過勁來。‘
剛高興不到片刻的蕭嘯也難免追問:“誰說的?甚麼天譴?一派胡言!”
蕭嘯長相鋒利,再配上急切的言辭,一時竟讓何雲婕本就沉浸在痛苦中的思緒無法運轉。
陣陣哭泣聲瀰漫,氣氛逐漸下沉。
何雲婕清楚是誰將此事告知她,但她還是一口咬定為金長老所言。
“是金長老……”
飛馬車的速度極快,三人很快出現在無垢宗崇禮殿。
偏殿燻著厚重的安神薰香,藥味浸透了整個空間,程寧腳步虛浮一直走到師父床前,才稍微感受到這個世界的真實。
床上躺著的青莊已迅速衰老,全然不似之前的模樣,那雙永遠慈和的眼睛如今變得乾枯,滿是黑眼圈;溫暖乾燥的手也瘦得只剩下骨頭;唯獨一向平坦的腹部卻變得異常腫大。
青展雲,程寧的大師兄出現在程寧的身側。程寧茫然轉頭看向大師兄。
“老大來了。”青莊朝青展雲眨眼,這是他現下全部力量能做的最大的動作。
青莊又扭頭問程寧:“哭甚麼?不要幹那些沒志氣的事情……你想幹甚麼就去幹,宗門內我臨死前會處理好,你放心我還有幾日的光景……”
“是我……若我……我若肯進入金門地陣,師父就會好嗎?”程寧哽咽再哽咽,半天終於阻止好語言,但還是磕磕巴巴,全無氣勢,實在讓人擔心。
“胡說。”青莊此話嚴厲,扯起的怒氣讓他咳嗽不止,“你在哪裡聽的胡話?誰在你面前亂嚼舌根了?寧兒啊!你與別的孩子不同,你身世坎坷,血脈混雜。你要答應我……你不可白白去送死,不可走你父母的老路,你拿上錢財隨意去瀟灑吧。答應我!”
“我答應你……師父!”程寧還能說甚麼呢?她哭著答應。
“早年間你大師兄曾與我說起你的修煉,那時我便猜到你遺傳了你的母親,只恨我當年未能主動找你談話。當年我太過自信,我以為我可以……若我當年與你聊一聊,也不至於今日……”
“師父,都是徒兒的錯。”
“不對。”青莊用最後一口氣反駁,“錯不在你,人與鬼的恩怨上萬年前便有了,這是天道的安排。蒼天要誰死。誰就會死。蒼天要誰鬥,誰就會不惜一切代價去爭鬥,不死不休地爭鬥。我們都是天地間的蜉蝣,師父不怪你,你也不要自責,我怕你一時想不通,毀了心脈,那才得不償失。”
程寧一味點頭,將整張臉埋進師父的手掌,汲取僅存的一點溫度。
“還有你,”青莊看向青展雲,支撐著最後的意識,“你的孃親,我的二師姐。她當年讓你隨了我的姓,讓我好好撫養你,如今你也出落成大公子了,我有資格向你娘交代了。這偌大的宗門要交於你手中,你儘快為自己選幾個親傳弟子,善待師弟師妹……”
“去將雲婕和雲樺也叫進來吧。”
“宗主之位我今日傳給青展雲,主峰歸宗主所有;你們各自所居的山峰歸各自,可千秋萬代傳給各自的後代;無垢寶庫歸程寧;雲婕協助宗主管理藏書、醫道、餐食;雲樺則協助宗主管理懲戒、習武以及外門。”
“各位,斂起你們的小心思,將精力都用在讓宗門千秋萬代的正途之上,我會在天上睜大眼睛看著各位!”
青莊用盡身體的最後一絲靈氣,將他的後事安排廣告全宗門,最後暗沉離去,就像空氣中的一粒塵埃一樣。
程寧聽見自己的內心轟然一聲,有甚麼看不見的東西倒塌,將她壓成廢墟,廢墟中剩一顆心在緩慢跳動,冰冷的血液流過四肢,流出眼睛就變成了淚。
“都是你!”何雲樺通紅一雙眼睛,食指指著程寧,在青展雲的阻攔下,依舊悲憤難忍,“你為甚麼不願去金門地陣?為甚麼要讓師父替你去遭天譴?為何你沒事?為何要使用鬼術修煉?我的師父啊!!你為何要害我?”
一連串的問題,程寧胸口不斷收縮。蕭嘯將程寧拉出來,護在身後,“冷靜點,你們的師父剛剛才講要將精力放在讓宗門千秋萬代的正途上,現在不是內訌的時候。”
蕭嘯說完轉身,用袖子去擦程寧臉上的淚水,又吹吹她泛紅的臉頰,收拾她歪掉的衣領和鬢髮。做完這一切後,蕭嘯也不知下一步究竟如何了。
青展雲費力捂住何雲樺的嘴,何雲樺已經被他的親姐姐何雲婕拖到一旁去了。
“先回你自己的地盤。”青展雲抬手揉著眉心的溝壑,閉上眼疲倦地對程寧說。
程寧得了指示,機械地走出崇禮殿。
外面七月二十七,正是夏熱勢頭最猛的時節,熱氣燻幹了人的眼淚,困頓人的腦漿,又燥熱人的血液。
程寧骨頭裡的冷意並未隨著熱氣而消散,反而越壓越深,到深處,縮成一團。
喪鐘響徹整個山谷,無垢宗上下無人不識程寧。曾經她在眾人豔羨的目光下跑遍了整座山谷,如今她就要在眾人避退和考究嫌棄的目光中,一步步走過南橋,回到道鳴峰,回到屬於她的朱泱閣。
對了,一路還有喪鐘相伴,時不時還能聽見陣陣哭聲。
那哭聲在看見她後,暫停片刻,留下怨恨的眼光,又扭頭繼續。
蕭嘯第一次來朱泱閣,整個閣樓建築外在平穩大氣,還算統一;但內裡卻無比割裂,華麗張揚的牆飾下放著姑娘們喜歡的閃亮吊墜,傲氣張揚和小意柔和像兩首互不干涉又同時奏響的樂章,同時在這閣樓中譜寫。
精緻的小擺件旁是程寧幼年時期的畫像,和現在相比,等比例縮小。照片上的小孩真好命,能在這樣輝煌的宮殿中長大,蕭嘯想。
想到這兒,他扯著嘴角輕微自嘲,人和人的差距比人和狗的差距都大,他或許一輩子都無能修建這樣一座閣樓,更莫說整個無垢宗了。
程寧躲在房間裡,她閨房的一切裝飾都未變,只是簡單蒙上了一層時光的灰。
左右不過一個半月……
她捂住自己的眼睛,酸澀感蔓延全身,大腦裡的紐帶終於轉不動了,卡在那裡冒煙,派遣出許多眼淚,試圖降溫。
她現在很想念自己的師父………
蕭嘯一人遊蕩在道鳴峰內,他逛了朱泱閣後的垂潭,品嚐了清冽的泉水,又在朱泱閣內找到了許多似乎並不屬於程寧的元素。
不知程寧此時傷心到何種地步了,他曬在太陽下想。
他父母去世已經是十四年前的事情了,那時的他又是何種心情?
唉!那時一門心思想著怎樣活下去了,哪有時間悲傷啊。對啊!當時想活著的慾望多強大啊,強大到支撐他這許多年不曾想過尋死這等蠢事。
罷了,就當藉著此地悲壯的氛圍,再哀悼哀悼他死去的爹孃吧。
……
青莊的葬禮穩步推進,沒有太多的時間留給程寧悲傷。
師父的棺槨停放在崇禮殿左側的鉉儀殿,歷代宗主的棺槨都曾停放在那裡。崇禮殿前的廣場上臨時搭建了巨大的天幕,供宗門弟子和四方好友前來弔唁,殿內與廣場上香火不斷,讓人無法呼吸,好似能燻死人。
無垢宗有規矩,死人不能走回頭路,包括送葬的人都不能走回頭路,故而送葬的線路和回來的線路都得仔細研究,包括青莊的陵寢。
一切都壓在曾經的大師兄,現今的無垢宗主青展雲的肩上。
曾經的三師兄,現今的璃瓏峰長老何雲樺依舊不會給程寧好臉色,他恨但又隔著同門情誼,他釋懷但又隔著許多放不下的東西,諸多情感造就了一張冷臉。
曾經的二師姐,現今的後璇峰長老何雲婕柔軟得像扶柳,頂著大紅腫眼泡站在棺槨旁向來往賓客致意。
而程寧,她現下是道鳴峰長老,是宗主欽定的,但似乎她缺少一點站在棺槨旁受來往賓客眼光的勇氣。
人頭湧動,煙火縈繞,蕭嘯出現在她身後,提醒:“去跪著燒點紙吧。”
程寧依言,跪在蒲團上,成堆的黃紙被撕開成一片片,然後丟進燃燒著的火盆,火焰瞬間吞滅紙張。
紙張代替活人進入另一個世界,去見故人,帶去活人心中念想。
火焰好像長腳了,盡往程寧臉上湊,炙烤她的臉頰,煙吹進她的眼睛,模糊她的視線。
龐大的葬禮,只有眼前這盆火能讓程寧有實感。
外圍有人通報——金長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