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懲罰
金門宗地處大陸中心,佔據來往交流的重要位置,歷來繁華。今日它的上空瀰漫許多聲音,徘徊著諸多爭吵。
一切都源於那位使用鬼術修煉的天才,那位唯一能進入金門地陣拯救種族的救星,前來接受屬於她的懲罰了。
四大宗門的掌權人齊聚金門宗。
金門宗居於天和大陸之中心;無垢宗位於東邊;黑雲宗管著西南地界;長聖宗土地最為廣袤;西北的山嶺與草原,北方廣袤的沙漠全屬它管轄,其屬地最廣,實力最弱。
要論實力排行,那金門宗憑著精妙絕倫的陣法和在人鬼大戰中的傑出貢獻,自然排第一;無垢宗近年勢頭正盛,弟子優異,可憑手中劍位列第二;黑雲宗女主當家,門風嚴肅,列屬第三;長聖宗最末。
四大宗門合力管轄整個天和大陸,珍寶異器、絕妙心法、武功秘籍等他們掌握了最豐厚最優渥的資源,若想修道成仙長命百歲絕不可能繞過他們。
無垢宗主青莊、黑雲宗主許泓、長聖宗少宗主柳穆恩,三人是座上客,金門宗金長老是東道主。
而金氏兄妹、程寧蕭嘯與程寧的三師兄何雲樺,這類晚輩只能分列下首兩端。打眼看去是兩派,實則不然。
座上客唾沫飛揚在討論甚麼?程寧已無心再聽,不知今日他們能否吵出結果來,將命運交與他人討論批評的滋味可真不好受。
她低頭看見蕭嘯垂在身側微微彎曲的手指,她伸手去勾,然後被避開。她也沒醒悟,繼續伸手去勾,直到她的三師兄何雲樺抬手拍在她手背上。
這時,座上客終於想起她本人還在此地了,轉頭來問她的意見。
“我願意接受一切懲罰。”程寧又將話語拋回給座上客。
“你這條命是一定會被留下的。”柳穆恩開口,程寧並未回答他,而柳穆恩也生生捱了青莊的一記眼刀。
“寧寧。”
程寧的師父開口了,程寧循著聲音抬頭,金門宗主院的階梯可真高,比崇禮殿的階梯還高,她站在最下端都看不見師父臉上的表情。
這樣也好,師父也看不見她臉上的表情。師徒一場,到今日難堪的境界,還能靠著高聳的階梯,互相給對方一個模糊的體面。
金長老截下青莊的話,“你使用鬼術修煉得此一身高強修為……”
對此等說法程寧不服,她已數十年未曾使用鬼術修煉了,這一身修為中絕大部分都是她日夜苦修得來,不能全歸功於鬼術。但她並未反駁,此時反駁又要生出許多話來講。
“但終歸不是正道得到,根基錯了……”
她的根基早在烏山秘籍時修好了。
“量在唯你一人可進入金門地陣,故而留你一條性命,但你這通身修為必須剝去,並且對著天道以九世輪迴起毒誓,讓天道為證為督:餘生不再使用鬼術修煉,若違背誓言則九世輪迴不可為人,受盡苦楚後再魂飛破滅。”
“好。”程寧點頭答應,隨即傳來青莊的驚呼:
“你想著這孩子進入你那勞什子地陣,若不留點修為給她傍身,她日後怎能承受那陣法的兇殘之力?”青莊指著金長老,就差騎到金長老鼻子上去罵了。
這一幕看得何雲樺心裡酸溜溜,“師妹,你可真是師父的心頭寶啊。”
“青莊!”金長老的龍頭杖重重敲擊地面,“你可真是在權勢富貴中養軟了骨頭,難道你師兄師姐死的時候帶走了你無垢宗最後一點風骨嗎?”
未等其他人反應,程寧向前一步獨自出列,躬身行禮,“長老,是我思想齷齪才會使用鬼術修煉,我師父只是愛徒心切,還望長老不要因情緒激動而口出狂言,我自己做的事情我自己承擔後果。”
青莊從階梯上快步走下,走到程寧面前,“寧寧,這不是你造成的啊!不該你來承擔後果。”
“多謝師父關心。”程寧握住師父的手,師徒對視,掌心溫度融合,“徒兒尚能自知,昔日使用鬼術之事不可否認,現今將修為還給天地,來日徒兒也能再向天地要來這番修為。我往日是因羞愧……不曾向你主動提起此事,害師父今日被動,都是徒兒的錯。”
往日以為自己能瞞天過海,不料天道短短四字……
剝離修為的雷劫定於三日後,程寧還剩三日能擁有自己的絕世修為。
“小師妹可真有福。”在某個不知名庭院的拐角,何雲樺早在此地等候他的小師妹,只為送上這句話。
程寧不解他為甚麼這樣說,自己現在的處境萬萬算不上好,“師兄何出此言?”
何雲樺扯出一抹笑,“小妹是真不知還是假不知?若是換做我犯下小師妹這等大錯,恐怕早就被廢除修為逐出宗門了吧,我可從不曾擁有師妹擁有的這般寵愛。從前我拼命修煉怎也趕不上小師妹,那時我以為我一輩子都要活在小師妹的天賦之下了,可等我苦苦追逐多年後,你來告訴我你竟是以鬼術修煉,多諷刺啊!”
何雲樺漆黑的瞳孔死死鎖著程寧的臉,眼眸中情緒流轉,短短几句怎能說盡他這些年的少男心思呢。
程寧覺得一股寒流從後腦勺順著脊椎而下,她木然回頭在看見蕭嘯站在自己身後那刻時,心中又有了些許安定。
“三師兄,若可能我願意與師兄互換命格,你我二人彼此嚐嚐各自的心酸。不知三師兄是否願意?”
陌生的庭院轉角又出現一人——長聖宗少宗主柳穆恩。
柳穆恩出現在何雲樺身後,當著程寧的面,攬住何雲樺的腰,在何雲樺嘴邊呢喃:“我家雲樺受委屈了。”他半攬半抱將何雲樺帶走,臨走時給了程寧一個陰沉的眼神。
程寧記得他,剛才在主院就是他,他一力支援將程寧逐出修道人之列,是程寧的師父全力反對,方才制止。
原來和睦的同門,如今也變了?
“蕭嘯。”程寧還站在那個轉角,她輕聲喚身後的人,身上的力氣隨著說話間的吐息而留走。
但她得不到休息,剛落腳於金門宗分給她的偏院,師父和金長老便尋來了,兩人一前一後在院中相遇,難免一番爭執。
她無奈看向蕭嘯。蕭嘯雙手抱胸,同樣無奈看向程寧。
金長老譴責青莊思想有問題,教育也有問題,才會將好好的孩子教成今天這副模樣。若是程寧肯鬆口進入地陣解除天罰,那樣人族自然會為程寧立碑頌德,又何須以這樣的笨辦法來洗清鬼術的影響。
金長老談論到金門地陣時,程寧插嘴表示進入地陣一事全聽師父的,得到了金長老嚴厲的眼神。
蕭嘯連忙將程寧護在身後,程寧又從蕭嘯的身側探出腦袋看著院中兩位長輩的爭吵。
青莊則指責如今的一切後果都是金長老強逼所致,若非金長老一紙調天下高階修士前往金門宗接受審查,又怎會查出程寧使用鬼術一事;況且程寧大可不必自廢修為,只需跟著他回到宗門,他自然能庇護程寧後半生安逸。
程寧表示:“師父,使用鬼術一事本就不對,不屬於自己的修為本就應還回去。”
程寧又得到了青莊恨鐵不成鋼的眼神。
兩位長輩爭吵彌久,誰也不能說服誰。等兩人吵到口乾舌燥的時候,蕭嘯適時端上兩杯熱茶,得到了兩位長輩的一致好評。
蕭嘯輕輕一笑,又回到程寧身邊。
兩位長輩喝著茶,又將視線落到蕭嘯身上,異口同聲問蕭嘯對程寧廢除修為一事是甚麼看法,又心靈相通給對方投去一個白眼。
蕭嘯輕咳一聲,先是推脫,實在推脫不過,又輕咳幾聲。程寧無比緊張等著蕭嘯的看法。
“我並不認為程寧是一個一味吸取他人功力來強大自身的,毫無良心的女魔頭。”
好評,程寧開心。
“但是……”
轉折一出,程寧又緊張。
“我認為放棄自己的修為絕對是壞事,畢竟這個世界強者為尊,弱肉強食。在我眼中使自己變得弱小是一件很愚蠢的事情。”
我愚蠢?程寧不開心。
“總之,我沒有資格評價。”此言一出,蕭嘯差點將自己舌頭咬斷,剛剛說了那些話,現在又來假惺惺說自己沒資格,那早知自己沒資格倒不如一開始就不開口。
青莊似乎又找到了滋養自己的養分,他指著金長老,“你聽聽人家怎麼說!就你一個老東西,老昏了頭,才會主張讓我寶貝徒兒廢除修為。”
“你才是只為一己之私,被榮華富貴泡軟了骨頭,再也不是長身玉立的劍修了,我看你早日退位,讓你那大徒弟繼任宗主,肯定比你強。”
……
又吵了許久,兩人終於吵完了,又將問題拋向程寧。程寧是真的累了,看他們吵架看累了,她盡力用最簡潔的語言表達自己的觀點:廢除修為,發誓再不使用鬼術,這兩件事情是她必須要去做的事情;至於解除天罰,她一介修為都沒有的草民,她認為自己沒有能力去做如此偉大的事情,望金長老另尋它法。
長輩離開,小院終於安靜。
程寧扶著自己的額頭,蕭嘯站在她身邊想伸手扶她,但又害怕太過冒犯。
“想不想知道我為何不願進入金門地陣?”程寧苦笑。蕭嘯伸手扶住她,兩人繼續站在門口,看著清淨的小院。
“想。”蕭嘯坦誠自己的好奇心。
“我小時候師父常帶我去我爹孃墳前,每一次師父都哭,我能感受到師父是不想哭的,但是他忍不住。我在師父不成語句的哭訴中知道了我爹孃走得如何如何早,如何如何拋下他一人要面對死傷慘重的宗門,要帶大手下的幾個孩子,如何如何讓他從閒散公子被逼成為一宗之長。每次哭完,我師父都抓著我的肩對我說,好好活,長命百歲。”
“我想我怎樣都得死在我師父後面吧。不能讓我師父老了再去我的墳前唸叨,我是如何如何的早死讓他傷心一輩子吧。況且我也認為我沒有當救世主的資格。”
“好,我知道了。”蕭嘯不知道他應該說甚麼,他只能說他知道了。
知道了彼此的想法,也知道了即將面對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