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舍時光2
又過了幾天，文馨的爹和娘從鎮上回來了。蕭嘯又湊上去幫忙了，在程寧還歪在主屋躺椅上邊曬太陽邊剝橘子時。
程寧眼看著蕭嘯出門，又從窗戶裡看見文馨娘從院壩的缸裡舀起水，倒進室外的大鍋灶裡，這是專門煮豬食的地方。文馨娘怕豬餓。
“我來吧。”程寧走路悄無聲息，突然發聲，還將文馨娘嚇一跳。
“謝謝。”面色焦黃的婦人猶豫片刻應下，這個家中還有許多活等著她去幹，地裡一天不能荒，豬雞鴨每天都要吃飯，還有丈夫的藥錢，孩子……
番薯被切成塊扔進鍋中，再撒些玉米糠，用大鐵鏟攪和幾下，隨後蓋上鍋蓋，專心燒火即可。
火焰在灶臺裡四處竄動，程寧蹲在灶口前，看著裡面的火焰出神。
文馨格外喜歡程寧，就喜歡挨在她身邊。
蕭嘯又遞了幾顆碎銀子給文馨娘，被文馨娘死活不要，兩人推搡出門時就看見了一大一小，兩人蹲在灶前，挨著。
文馨娘這才想起灶火之上還煮著東西，而蹲在灶火前的一大一小兩人都不具備分清豬食甚麼煮好的能力。等文馨娘掀開木鍋蓋，冒出的熱氣將程寧燻得後退幾步。
蕭嘯扶住程寧的胳膊，“小心一點。”
程寧將自己的胳膊從蕭嘯手下擰出來，異樣感半天未散。
“走了，回去了。”
被半拽著進家門的程寧不解回頭看蕭嘯，“為甚麼要拽我回來？我也在幫忙啊。”
蕭嘯將她轉一圈，視線落在她肩膀上的黑灰，應該是她靠在灶臺牆邊時蹭的。
“你不用，別把你自己弄得髒兮兮的，我們只能幫他們到這兒。”蕭嘯抬手去拍她肩膀上的灰，我的僱主啊，這樣的活你幹過幾次啊，看看你那雙手，指甲縫裡從來沒有染過泥土的黑和黃。
程寧原地跺腳想抖掉身上的灰，浮在耳邊的碎髮也隨著她的動作上下襬動，實在吸人眼球。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文馨爹的腿好似快好了，文馨臉上的笑容也多，但這時平靜的時光又泛出漣漪。
小村莊似乎又來了外人。
那日蕭嘯在田間幫著文馨娘耕田，程寧帶著文馨在田埂邊的大樹下乘涼，她們的身後是一條小路，通往後面的深山。
樹在搖動著枝丫，程寧敏銳的五感捕捉到一絲不對，熟悉的屬於修道者的淡淡的靈氣，在她的鼻尖環繞。
她一邊拍手看著文馨舞劍，一邊操控靈力往山林試探，那淡淡的靈氣竟在瞬間消失。
程寧坐不住了，她抱起文馨站起來，往回走。
蕭嘯一抬頭，田埂上的兩人已不見了，再一轉頭，看見一大一小沿著田埂往家走，又低頭翻著腳下的土。
晚間一切都安靜下來了，蕭嘯才敲開程寧的門。
“白日怎麼了？”
“有人來了。”程寧將蕭嘯拉進屋，她的房間裡被她佈下了隔離陣。
“誰？”
“你不用擔心，衝我來的。”
“正是衝你來的，我才擔心。拿人錢財要替人辦事，你師父交代我了。”蕭嘯看見床上翻開的書，快步走過去，拿起來，看了兩行，又被程寧搶回去。
“你不要看。”程寧有些生氣，她沒打算給蕭嘯看。
察覺程寧的不悅，蕭嘯道歉：“我不是故意的……”
“你就是故意的。”程寧打斷他。
“我還有個其他的目的，我們應該坦誠一點，畢竟只有我們兩個一起行動……”蕭嘯攤開手，手心向上，向程寧露出自己的掌紋。
他重複一遍：“只有我們兩個在一起，我們應該做到基本的心意相通，才能更好地配合，所以你可以簡略的告訴我，你這幾天把自己關在屋子裡面在想甚麼？他們追上來了，我們怎麼辦？是逃還是……”
程寧將書放到蕭嘯的掌心，她自己的手掌平鋪在書的封面上，仰頭，在只有月光的房間裡，仰頭看著蕭嘯的眼睛。
那是一雙深邃的眼睛，和她第一次見他時一模一樣。
她看見蕭嘯扯起嘴角對自己笑，她說：“我只是對自己的來源有點模糊，所以找了這樣一本書看，書裡說，人生的真諦在於實現自己的價值。你覺得怎樣才算實現了你的價值呢？”
“掙夠了錢，回家去，養大弟弟，娶個老婆，生個孩子，能給家庭遮風雨。”
“就這樣？”
“就這樣。”
“你呢？”蕭嘯問。
“做全天下最厲害的劍修。”程寧也笑，二十出頭極具天資的年輕的劍修，說起自己的理想，沒有不笑的。
“所以他們追上來了，我們是逃還是……”
“不逃了。”程寧果敢，“天下之大，沒有我可以永遠逃離的桃源境。”
“好。”蕭嘯應予。
“不勸我嗎？”程寧笑。
蕭嘯也頗具哲思：“我沒辦法替你選擇，我只能提醒你，今日選擇了，日後就不要後悔。”
“不後悔，我等著他們來。”程寧發出訊號，獨屬於修道者之間的密語。
第二日天亮，蕭嘯開啟門，就看見了站在門口的金氏兄妹。
“來了。”程寧站在蕭嘯身後，舉手朝門外的兩人輕輕一揮，轉身進屋。
金氏兄妹不客氣地跟著進來。
金普宣：“程師妹，聽說師妹喜歡看書，我今日帶來了些手稿，師妹可以先看看。”
一沓泛黃的書卷攤開在程寧眼前，書卷製作很簡陋，左側僅用一根麻線綁在一起，還散發著墨臭。
“直說吧。”程寧沒去動那疊書。
金棠宛不似他哥哥那般緩和：“你使用鬼術一事，你打算如何解決？”
一句話又戳中程寧的痛點。
沒等程寧回答，金棠宛接著發問：“即便你願意做一個怕死鬼，不願進入金門地陣，但你使用鬼術一事，終該有個交代吧。這次輕饒了你，天下人怎麼看？若天下人都效仿你，來向你求取此等邪術，那你會不會教給他們？你若教給他們了，天下大亂，又該怎麼辦？”
“話問完了，兩位？”蕭嘯語氣不耐煩，“既然問完了，那便可以走了，一連串的問題，要給人思考的空間和反應的時間，兩位說對吧？”
程寧默許蕭嘯的所有行為。
“我走哪兒去？我和哥哥在這兒沒有住的地方，在你們這兒小住幾日，念著道友情分，你們不會不答應吧？”金棠宛耍無奈。
程寧：“你哥哥可以，你不行。”
“歧視！”金棠宛指責。
金普宣拉住妹妹指人的手，“程師妹修為高強，我兄妹二人，自然不能將你如何，可你何時才能想明白呢？能否給個準數，不叫我們苦苦等待？”
程寧看向蕭嘯，文馨也正趴在門檻上看。
“三天。”程寧答。
金氏兄妹來也快去也快。
見人走了文馨噔噔跑進來，抱住程寧的膝蓋，“姐姐今天還教我練劍嗎？”
“你爹腿怎麼樣了？”程寧蹲下來問。
文馨：“娘說好多了，只是還要養個半年。爹可心急了，說地裡的莊稼全要勞累我娘一個人，其實我也可以幫忙跟在娘娘後面拔草。”
程寧站起身跟蕭嘯要了點錢，塞到文馨手裡，“拿去買糖吧。”
哄走小孩，蕭嘯問：“你今天也發菩薩心腸了呀？”
“當然。”這兩個字，程寧說的輕且小，“小孩挺可愛。”
“是挺可愛，我們也只能幫她到這裡了。”蕭嘯輕聲嘆息，“那件事兒呢？”
程寧知道他在問甚麼，“你覺得呢？”
“一切聽從僱主安排。”蕭嘯的回答很官方。
於是程寧又只能一個人思量，就像從前她只能一個人思量如何隱瞞自己使用鬼術這事，一樣。
她好像有點厭煩獨自一個人思考了。
“要再去買本書嗎？”蕭嘯見她久久得不到答案，好心問。
程寧還未答話，文馨娘抱著文馨來了。
“我不能要你們的錢。”文馨娘開口表明來意，“家中日子還過得去，這位公子肯幫我耕田，又買補品來贈予我家，小姐又願意替我管孩子，我已經很感激了。錢財是你們的，我不能要。”
“為何？”程寧不解，“這些小錢對你們而言有大用，但對我而言就跟灑水沒有區別。”
“那也不能要。”文馨娘固執，“不該是自己的就不能要。”她將錢放在靠門的木架上，像是怕程寧兩人會追上來一樣，抱著文馨快步跑回去，然後將門栓啪一聲落下。
程寧看著架子上幾棵碎銀子，沉默地轉身進房間。
“不能要”三個字，一直縈繞在程寧的大腦中。
她在這個村莊居住的時日不多，但這卻是她二十年來最為動盪的時光。
前後不過一個月，她由二十高階化神的天才，變成使用鬼術修煉的叛徒，再接受自己母親是鬼族的身世，再聽從師父的建議逃離金門宗，最後得到好友的幫助在此落腳。
一個月，生活天翻地覆。
外界痛苦強烈壓迫她，去思考，思考內在，思考外在，思考天地萬物。
她也沒能想明白甚麼。
或許她不修仙，像文馨一家人一樣待在小村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這樣的生活也很好。
但若她不修仙，她便會像文馨一家人一樣會被病痛、衰老、貧苦所困擾。
想來想去腦海裡又只剩下“不能要”三個字。
門外雞打鳴了，天又亮了。
她昨晚沒脫衣裳，所以下床只用穿鞋。
程寧走到灶房，蕭嘯正在忙活，“我要去接受我的懲罰。”
蕭嘯聞言抬頭，只是問：“想好了？”
“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