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舍時光
冗長一通交談後，文馨爹孃終於將文馨帶回家了，程寧耳邊也總算得了清淨，她關上門，看著蕭嘯在灶臺邊忙活。
她手裡剝著一顆小橘子，橘瓣在她嘴裡迸出汁水，她就負責看眼前這團火。
她坐著，看不見灶臺上的變化，只能聽見吱啦一聲和鐵鏟碰觸鐵鍋的聲音，然後就飄來一陣香味，勾起她的口水。
碗筷剛擺上桌時，虛掩的大門被某個小蘿蔔頭推開，又是文馨。程寧看了一眼，繼續低頭扒飯，蕭嘯招呼文馨進來。
“餓了沒有？”
程寧眼瞅著蕭嘯分出一小碗吃食送給文馨，又貼心地在屋內找了個適合小朋友的小凳子。
正當程寧有點嫉妒這份貼心時，一碗鮮黃冒著油光的雞湯被恰到好處地遞到她手邊；又正當她開心時，就發現文馨手邊也又一小碗。
程寧繼續沉默地扒飯，她頭沒抬，又一筷子青菜放在她碗中，她不用抬頭都知道是誰。
她沉默地嚼著青菜。
“漂亮姐姐！”文馨是小孩，飯量小，吃得快。在程寧還未放下筷子時，她就搖搖頭說她不要了，然後頂著有油邊的嘴巴蹭到程寧身邊，扣著自己的手指自顧自地說：
“漂亮姐姐，你好漂亮！你的劍也好漂亮！我好羨慕你！我長大以後也會跟你一樣漂亮嗎？你身上的衣服的花紋好漂亮！”
程寧低頭，文馨正在用她咖色的小手摸著自己的衣袖。
“你羨慕我？”程寧詫異地笑。
“知道鬼族嗎？”
文馨朦朧地點頭。
“我算半個。”
文馨還是頂著一臉朦朧。
“知道鬼術嗎？”
文馨搖搖頭。
“一種可以竊取他人成果的功法，一種極為不道德，會引起戰爭導致無數人死亡的功法。”程寧看著小孩一臉真誠，既不忍心破壞這份童真，但還是將真實說出來了。
但文馨似乎沒聽懂，“可是姐姐你真的好漂亮，我長大以後也會跟你一樣漂亮嗎？我也想舞一柄長劍去修仙……”
大門又被推開一條小縫，門外是文馨的娘。婦人頗為不好意思，覺得自己孩子佔了別人家的口娘，連聲道歉。文馨被她娘強制帶離。
程寧看著再次關閉的大門嘆氣，她很驚訝，就她現在的境地，怎會引來羨慕呢？她有甚麼值得羨慕？
蓬頭垢面的一個人，不久前還在宗門內過著世人幻想中的天才的日子，如今卻在一荒涼的小山村裡翻著幾本閒書，細細琢磨自己的出路。
就她，也能得到一個孩子的羨慕？多驚悚。
孩子走了，程寧也沒心情再吃。
“別浪費。”蕭嘯像是察覺到她的心思，出聲提醒。
她低頭看著碗中剩下的幾口大米和肉塊，大米上還沾著黃色的油漬，黏在瓦白的碗壁。她用筷子去戳那些米粒，米粒在她的筷子下被碾碎，身邊的人還在盯著她吃飯。
小時候大師兄也是這般盯著她吃飯，但那都是好久之前的事情了。怎會她二十歲了還被人盯著吃飯呢？她有些侷促，抓緊扒完碗中的米粒後，進了自己的房間。
倒在床上，翻著被壓在手肘下的《生命真諦》，大紅的封面從蒼黃的書頁下偶爾露出一點，頻頻吸引程寧的注意力。她總是愛盯著那抹紅色，而不去看書中的意思。
又在她走神時，房門被敲響。
“橘子。”蕭嘯在門外。
程寧翻身下床，將書藏在被子底下，開啟門。蕭嘯手裡端著剝開了的橘瓣，問她：“吃嗎？”
那當然。程寧嘴上沒這麼說，但手上一點都不客氣。她將盤子端過來，而蕭嘯還沒走的意思。
“我也要吃。”
“哦。”程寧又將盤子放回蕭嘯手中，兩人分坐在主屋的桌子旁，中間是一盤橘子。兩人中間的牆上還掛著幾個葫蘆，陽光斜斜的灑在地面，剛好落在程寧腳邊。
日落了。
文馨這個小孩會在父母農忙沒空管她的間隙跑回來，圍在程寧身邊，雙手反弓成一朵花，託著自己的下巴，痴痴看著程寧。她還想玩程寧的劍，程寧不給，她只得到了蕭嘯的劍。
但程寧很樂意撿一根樹枝，粗糙地教文馨比劃劍式。
七天後，程寧終於窩在床上將《生命真諦》這本書看完了，恰好在同一天，文馨哭著回來了。
蕭嘯抱起邊哭邊走邊揉眼睛的文馨，輕聲問怎麼了。
“我爹……爹被牛撞斷腿了……娘和隔壁二嬸用牛車將爹拉去鎮上了……沒人管我……沒人管我……”
在小孩哭哭啼啼的聲音中，蕭嘯問：“所以你自己一個人走回來了？”
文馨哭著點頭。
程寧聽見聲音也出來了。
“這怎麼辦？”程寧問蕭嘯。牛會將人腿撞斷？她以前從未聽說。
“你想幫忙嗎？”蕭嘯反問。
程寧猛抬頭看著蕭嘯，好像被這句話刺痛了甚麼，隨即快速點頭。
“那看好小孩，我去鎮上看看，很快回來。今晚你自己煮飯，會吧？飯菜柴火都在那兒，你能看見？看好孩子，別漫不經心往房間裡躲。”
“哦。”面對蕭嘯一長串的叮囑，程寧抱著還在哭的孩子，縮縮自己的脖子，用衣袖去擦孩子眼角的淚珠，嘴裡哄著：“沒事了沒事了，那位大哥哥人很好，他會解決這件事情，你放心。”
“可是大哥哥好凶。”哄了半天，文馨總算是不哭了，小聲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程寧半聽半猜才聽懂。
“不兇不兇！”程寧哄著，找了一把太師椅將文馨小心翼翼放上去，再轉身圍著灶臺思考今天吃甚麼。
她一天不吃倒不要緊，可別把小孩餓壞了。
她捯飭了半天，一邊忙著鍋裡，一邊忙著灶裡的火，終於是把兩道小菜端上桌了。
正當程寧坐下擼起袖子打算美美享用時，身邊卻傳來了文馨的抱怨：“漂亮姐姐，你做飯怎麼這麼難吃啊！”
程寧被這句話說懵了，這是她第二次被文馨這個小屁孩兒嘴裡的話問怔住。
“不難吃，不難吃。”程寧試圖否定。
但小孩可不配合她，嘴撅著，屁股扭來扭去，筷子也不肯將飯菜扒拉進嘴裡。
“別亂動。”程寧有些煩躁，“等他們回來，等他們回來吧。”
她自我安慰的話語又戳中了文馨的傷心處。
小孩抿著嘴又要哭了。
她趕忙將人抱起來哄，“小孩乖乖，小孩乖乖，不哭，不哭……”
蕭嘯忙趕著回來，就看見的是這一幕。他腳步在門口放慢，頗珍惜這個時刻。
“怎麼樣？”程寧看見蕭嘯了，便問。
“不好不壞，能治好，只是要養一段時間，我打算後面買點補品送過去。”蕭嘯答。
“補品的錢我後面會還你，你記好便是。”程寧懷裡還抱著小孩，小孩的頭埋在她的領子裡。
“不用。”蕭嘯一邊給自己添飯，一邊回答：“這算我個人的。”
“你沒我有錢。”程寧說完這句話，一個念頭在她腦海裡一閃而過，她順著念頭問：
“你為何要給他們送補品？好心？仁義？”
“小孩閤眼緣。”
“可她剛剛還在說你兇。”程寧沒察覺自己正在告狀。
文馨反應過來忙要捂住程寧的嘴，“我沒有，沒有！”
程寧將小孩放到地面，坐在蕭嘯的對面，不死心地問：“就這一個原因？”
蕭嘯察覺到她似乎想聽到更多的原因，“那你以為是甚麼樣的原因？或者你想聽到甚麼樣的原因？”
程寧啞然，她雙手搭在膝上，看著蕭嘯面不改色地吃完文馨覺得難吃的飯。
“你是不是很缺錢？”
“沒有人會嫌錢多，但目前夠用。”
“那為何用那樣一柄廉價的劍，沒想過給自己買個好的嗎？”程寧有太多的問題要問，她對蕭嘯一點都不瞭解。
“我不是劍修。那柄劍是我隨手買的，當時想著你是劍修，拿著同樣的武器，可能更好接近你。”蕭嘯一邊答一邊收起碗筷，他吃完了。
“後來我發現買劍壓根沒必要。你壓根就不會因為我和你使用同一種武器而對我另眼相看，而你會因為你師父對我的三言兩語而評判我是一個可以一起走下去的人。”
“那對文馨她爹這件事情你怎麼看？”程寧想將話題拉回她原本想問的軌道。
“你關心這個幹嘛？你看那本書看出點名堂了？”蕭嘯又是反問。
“嗯。”程寧還坐在飯桌前的小凳上，聲音極小地承認。
“甚麼名堂？”現在輪到蕭嘯好奇了。
程寧不大願意說，這樣的思想太隱私了。
蕭嘯也察覺了程寧不願意說，他也不是非要知道，畢竟她們是僱主和被僱傭者。
“他們的家庭模式很像我和我的爹孃，同樣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一個小村莊裡面過著悠閒的生活。到後來鬼族來了，一切美好都消失了，我爹孃都死在了那場戰爭留下了我和弟弟，當時沒人幫我們，我看他們就想到了我自己。”
“所以你想幫他們。”程寧像是在回答蕭嘯的話，又像在自言自語。
蕭嘯關上大門，將文馨塞到程寧的懷裡，“小孩今晚歸你管，她跟你睡。”
蕭嘯推著一大一小進房間，在關上房門之前，又特意對程寧說：“如果有甚麼新的思想感悟，歡迎和我分享！”
文馨在程寧的懷裡，仰著頭看著程寧，程寧自顧自地笑，對著已經關上的房門說：“好。”
蕭嘯回到自己房間，甩甩腦袋，倒在床上，翹起二郎腿，想了一會兒，又爬起來，掏出自己隨身攜帶的本子，在上面寫著甚麼。
這是他的習慣，每天日落後，寫下一天發生的事情和感想，時不時翻開看看，也許會有新的觀點。
所以明天，隔壁那位姑娘會向自己分享她的感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