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離金門
很多人在程寧耳邊留下了很多話,唯獨蕭嘯安靜得像一個背景板。可就在程寧暗夜逃離金門宗時,只有這塊背景板陪著自己。
金門鎮外的空地上,頭頂是稀鬆的幾顆星星,腳下的嫩草被踩踏貼服在地面,風將程寧的鬢髮吹亂,連同她整顆心都在暗夜中漂浮不定。
“我師父給了你多少?你真願意跟我走?”她問。
暗夜流轉,光線昏暗,蕭嘯站在程寧身後,眼看著夜風吹起程寧的頭髮,他說:“家財萬貫,功名利祿,能許給我的都許給我了;我心甘情願。”
“……我們現在去向何處?”寧靜的天幕,和煦的夜風,程寧手中還握著自己的劍,她站在空地之上,舉目望去東西南北竟不知往何地走。
方才蕭嘯的回答,家財萬貫,功名利祿……這些方能買來一個人的心甘情願……
天高地廣,她一人站在中間,身形單薄,手腳冰涼。
她的問題也難倒了蕭嘯。蕭嘯應該怎樣回答,才能將她從茫然下墜的境界中拉出來呢?
“跟我走?”蕭嘯試探問。
“可以。”程寧答。
蕭嘯:“去南邊吧,我想看看大海。”
“好。”
兩人在黑夜中啟程。
程寧能御劍,可她不,她想在步伐的勞累中折磨自己,或者消磨一點時間,讓時光不那麼難熬。蕭嘯會輕功,他也不,因為程寧不。
但對蕭嘯而言這點腳程不算勞累,他年幼當家,修為低下時就已在鏢局打雜,他的苦難閾值很高,這隻能算他路上的風景。
南下僅走了一個黑夜,幸運女神彷彿又眷顧了程寧,遠遠一人奔著她而來,但她此時卻不太想見熟人。
程寧沒動,就站在原地盯著看。
“不認識我了?”許浩嘉笑著打趣,想讓氣氛變得愉快一點,但最終嘴角還是被扯變形了。
“你師父給我來信了,事兒我都聽說了,去我那兒吧,待一段時間,養養心情。”
“不要。”程寧拒絕。
“你是?”蕭嘯問。
許浩嘉看向蕭嘯:“我在信中聽說過你,蕭嘯,青宗主挺信任你的。我叫許浩嘉,是程寧的密友。你倆都到我那兒去吧,我有地方給你們住。”
“行。”蕭嘯答應了。
程寧扭頭,問蕭嘯:“我還沒答應呢,你答應甚麼?”
“我以為你剛剛問我去何處的意思是讓我決定我們的去向。”蕭嘯攤開雙手,聳肩,歪著頭對程寧笑,“看來是我會錯意了,但我都答應人家了。”
程寧半含在眼眶中的眼淚被蕭嘯這番話語逼了回去。
許浩嘉順勢上前,挽住程寧說:“答應了,可就不能反悔了。”
許浩嘉沒有將程寧帶回黑雲宗,而是在黑雲宗境內尋了一塊山明水秀民風淳樸的村莊,租了一間村舍。
房主人是一家三口,爹孃帶著小女孩靠耕地為生,從曾祖那輩起都生活在這裡。
房子門口有一塊和主人家共用的院壩,推開大門,第一間是灶房,再往裡面走是待客用的屋子,這間屋子連通了兩個房間,剛好夠住。
房間裡一切都是準備好了的,陳設質樸。
“你這次出來,你娘同意?”程寧難免擔心好友,擔心她因自己而惹上麻煩。
“我娘不知道,所以我要儘快趕回去。”許浩嘉轉頭對著程寧笑,晃著一口白牙。
“那你現在走吧。”
蕭嘯觀察完四周,剛進屋就聽見了程寧說這句話。
“我也確實得走了。”許浩嘉嘆了一口氣,“原本是想多陪你幾天,但你也知道我娘那個脾氣,不是好相與的。就只能多拜託蕭嘯前前後後多照顧了。”
許浩嘉看見了進門的蕭嘯。
蕭嘯點點頭表示自己知道。
程寧心中是不想許浩嘉走的,但她又有一點想讓許浩嘉走,心思複雜到讓她自己都覺得自己快要得病了。
“那你路上小心一點,快快回去,到了再給我寄封信過來。”程寧還傻站在原地。
“那知道我要走了,還不快過來抱抱我!”許浩嘉張開雙臂。
兩人擁抱,許浩嘉又趴在程寧的肩頭說:“放寬心……”
說到這兒,許浩嘉也不知道說些甚麼了,這時又有一個人造訪了這間質樸的村舍——
許泓,許浩嘉的母親。
“才來為何要走?何不多陪你的朋友玩幾天呢?”許紅泓很顯然聽見了她們的談話。
程寧和許浩嘉都不敢說話。
一旁蕭嘯恭敬的行禮。
許泓一進來,整間屋子都矮了。
她先看向自己的女兒,又看向程寧,“你的事我聽說了,今日我有個問題要問你,為何不願去解除天罰?你父親可不像你這般懦弱。”
屋內無人敢言。
……
“這位長輩,恕小輩膽大妄言。這當中恐有些內情,長輩未在當場故不得見。那金門地陣固然可以解除天罰,維繫兩族的和平;但又確實是一個靠吃人性命才得以維繫的陣法。”蕭嘯躬身行禮後,腰就沒有直起來。
他繼續說:“況且真向它獻出了幾條性命,也不一定可以換來想要的結果,故而此等大事,需要一些時日商議考量,並非我們不做而是需要想一想。”
許泓:“我在問誰?”
蕭嘯啞然,程寧答:“姑姑在問我。”
許泓不答。
“我怕死,而且師父也不許我進入金門地陣去送死。”在許泓無聲的壓力和長久的沉默之下,程寧艱難的說出自己的……想法。
“你師傅何事不縱容你?只是因為你怕死而已,就要拉一個人的名聲為你墊背?”
“娘……”許浩嘉的後半句話還堵在嘴裡,就被許泓一個眼神嚇回去了。
“是我怕死。”程寧重新回答,她看著土黃色的地面,然後抬頭對許泓扯出一個勉強的笑。
許泓繼續問:“我現在勸你進入金門地陣,去解除天罰,你可聽勸?”
程寧答:“晚輩愚鈍。”
“走!”許泓單字落地,不想與程寧再交談。許浩嘉也只能跟在自己母親的身後。
蕭嘯彎腰轉身行禮,送著兩位離去。
這陌生的村舍只剩下蕭嘯和程寧兩人。
關上門,程寧在灶房翻著想找些食物果腹。
“餓了?”
“對。”程寧不想多言,只是翻找著,除了幾個破口的碗和幾雙筷子外,甚麼都沒有找到。
“這地方田園生活,吃食都要自己種。我先去找房主人買點回來,過兩天你要有心情,我們再去租塊地種點。”
蕭嘯說完就出門了,留程寧一個人坐在那兒。
她一個人空蕩蕩的坐著,不管怎樣,都感覺空蕩蕩的。
蕭嘯很快就回來了,跟著他一起進門的還有主人家的女兒,他們端著兩大碗餅和一碗豬肉青菜湯。
“漂亮姐姐!”那女孩一看見程寧,眼睛都亮了,童聲童氣地說:“爹孃叫我給你們講,我們這兒都是小地方,吃食都不如外面豐富,還望你們見諒。”
“漂亮姐姐,你不高興嗎?”女孩一眼就看穿了程寧的苦悶。
程寧下意識想反駁,但又覺得這是事實,沒有甚麼好反駁的。她問女孩:“你叫甚麼名字?要留下來和我們一起吃飯嗎?”
“我叫文馨。”文馨見程寧願意和自己攀談,又湊近了一點,“我娘不讓我吃,還叫我趕快回去。”
程寧:“那你現在回去吧。”
“好吧,漂亮姐姐再見。”文馨面朝程寧一步一步後退,走到門外才轉身。
蕭嘯將大餅掰碎,放在程寧面前的碗中,又將豬肉青菜湯成出一部分到另一個碗中,再遞給程寧。
“你把錢記好,我回宗門後還你。”說起回宗門,程寧心中又是一痛。
“好。”蕭嘯乾脆答應。
兩人吃完這餐飯,天也黑了,村莊寂靜,程寧被催促著早早上床,又躺在床上輾轉難眠。
一系列事情一幕幕在她腦海中展開,又連成串,她不斷地去回想當中的資訊和細節,思緒佔據了她的整夜。
天亮時她明白了,光靠她想,她想不通。她或許應該去找一本富有哲思的書來看,可她應該去哪裡找呢?
她求助於蕭嘯。
蕭嘯提議去逛逛市集,要求是她也要去。
兩人將木門落鎖後出發,有個小孩跟在她們身後,但她們誰也沒有戳破。
走到市集人多了,蕭嘯才攔住文馨,讓文馨與她們一道。
市集熱鬧,加上又有文馨在旁一口一個漂亮姐姐喊著,陰沉了幾日的程寧臉上也有了幾個笑容。
程寧在一堆的閒話本子、江湖術法、和粗俗畫本中挑了一本大紅封面的《生命真諦》。
蕭嘯又買了些其他的必需品,兩人帶著文馨回去的時候,文馨的爹和娘找孩子快急瘋了。
文馨爹是一個粗獷的鄉下人,抓起文馨來就要打,程寧忙將他攔住:
“好好說,好好說,別打,女孩兒打不得。”
“漂亮姐姐救命。”文馨也是個會看形勢的小孩,知道誰會護著她,她一個勁兒往程寧身後鑽。
“別打。”程寧攥住文馨爹手上那根和她手臂一樣粗的木棍。
蕭嘯也在一旁幫腔,文馨爹這才停下來,插著腰,喘粗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