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門地陣
又過了不知多久,房間的門開了。
門外站著青莊和金長老,門內是低著頭的程寧和蕭嘯。
程寧能感受到她的師父越過了門,但她不敢抬頭看。現在該說甚麼呢?
“寧寧。”
聽見這句話,她的兩行淚流過臉頰,順到衣領,嘴裡小聲喊:“師父。”
“走吧。”門外的金長老輕聲提醒。
師父牽起程寧的手,程寧這才抬起頭來,她依舊很小聲的問:“師父,我們去哪兒?”
走在隊伍最前面的金長老冷漠地說:“你一會兒就知道了,做好心理準備吧。”
程寧看見師父看她的眼神中有悲?有憫?
她不敢再說話,她不敢再對師父說話。面對金長老,她還可以為自己狡辯一番,可面對師父……
她有愧。
她們似乎進入了一個地下通道,通道寬闊四周被巨大的岩石堆砌得平平整整,燭火規律的立在兩邊的牆壁上,照亮這條路。
一面巨大的銅鏡出現在程寧眼前,映出她自己的身影。
“原本是打算瞞你一輩子的。”師父說話了,“可惜天不隨人願。”
“甚麼?”在程寧的震驚之餘,金長老已經開始催動銅鏡了。
鏡面變化,不斷向程寧展示那些她從未耳聞的事情。
上古時起,人鬼兩族彼此積怨,相互仇殺。
舊曆32年,人族發現天道不滿人鬼兩族互相殘殺,降下懲罰,竟要滅亡兩族。
兩年後,迫於巨大的生存壓力,人鬼兩族開始短暫的聯手。
他們共同創造了金門地陣——可以藉此陣解除天道的懲罰,尋求兩族和平。
可沒有任何單獨一人或單獨一鬼能夠進入地陣。
唯有程釋道夫婦可以攜手一試。
程釋道,無垢宗大弟子,百年來最有望得到成仙之人,現任無垢宗宗主青莊的大師兄。
其妻桂媛,乃鬼族族長之女,夫婦二人共育有一女,名喚程寧。
程釋道夫婦,唯二能進入金門地陣之人,雙雙死於二十年前的金門地陣,那時他們的女兒剛剛出生。
一世英雄,三言兩語便能說完一生事蹟。
鏡面上那雙璧人看著程寧笑,他們彼此存在在對方的生命中,佔據很大的分量,但從未相見。
程寧已然看傻,這與師父告訴她的不一樣。
在師父口中,她的父親死在十年前那場戰爭中,而不是甚麼金門地陣。
她扭頭,想從師父的口中得知,這一切都不是真的。
她父母還葬在宗門的思園內,還葬在那個她小時常去,用來聊表思念的思園內。
但師父只是看著她微微點頭。
師父告訴她,對,你看見的一切都是真的,對!
“走吧,還沒看完呢。”金長老再次開口,他的語調平穩,彷彿這是一件稀鬆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事情。
再往前走,一個巨大的穹頂出現在程寧眼前,她全身的血脈都在沸騰,識海內劍靈紅霜在叫嚷:“姐姐啊!姐姐!”
牆上地上滿是奇怪的紋路,莫名的相熟,程寧踉蹌往前。
滿目是血,乾涸的血,流動的血。
陣紋中心,三劍插地,劍身後是一堆模糊的人影,伴著嬰兒的啼哭。無數怨念從程寧的心中升起,她被攙扶,眼珠像要從眼眶裡跳出來一樣,死死盯著那怪異而熟悉的陣紋。
穹頂在震動,奇怪而強大的能量不斷從紋路中湧出,這個能量在感召程寧,像是要將她一同吸進陣紋的裂縫中,同樣用她的生命來填補那未完成的偉大宏願。
“它在感應你,你看見的一切都是當年真實發生之事。現在你相信了吧。”
金長老走到陣紋中心:“歡迎來到金門地陣,進入這裡的所有人都要為種族的明天而奮鬥——解除天罰!”
龍頭杖敲在地面,四周泛起金色的光輝。
“我未曾答應。”在耀眼的金色光芒內,青莊將程寧護在身後,蕭嘯站在她們身側。
青宗主的月色靈力,與金長老的金色光輝分庭抗禮,在地穹之內爭鬥,為程寧要不要進入金門地陣送掉性命,從而換來解除天罰的一絲可能而爭鬥。
“原來根錯在你這。”金長老冷笑,地穹的陰影之內走出兩個人,金普宣與金棠宛。
“長老,青宗主請停手。”金普宣語氣溫潤,身形修長,言行盡顯大家公子的風範。他身後跟著他的小妹金棠宛,卻用一股不解的眼神的看著青莊與程寧。
“這又是誰?”蕭嘯看著新出現的人物,疑惑,言隨心動。
蕭嘯的問題,喚醒了懵逼許久的程寧,“金門宗唯二的繼承人,金氏兄妹,老大哥哥名為金普宣,老二妹妹名為金棠宛。哥哥是世家公子的標杆,與我大師兄一道爭天下第一公子,妹妹則像一隻泰迪。”
蕭嘯看向程寧。程寧顯然還在傷心中無法自拔,但頭腦似乎獨立主人開啟了另一個模式——擺脫了主人的傷心和混沌,能理性回憶過去,調動出關於面前人物的記憶和思考。
身旁只到他肩膀的腦袋上還有一根呆毛,隨著主人說話而擺動。蕭嘯感覺十分有趣,再往下他看見了程寧發紅的眼角了,瞬間又不覺得今日有趣了。
視線繼續往下,蕭嘯看見程寧抿平了的嘴角,挺可憐的,數日前還是震驚大陸的天才,轉眼又成了使用鬼術修煉的叛徒,時間大手再輕輕一揮,個人就被推上種族命運的大舞臺之上。
轉念,蕭嘯又覺得自己才最可憐,他出這一趟任務僅僅只是為了掙點錢,現在知道了這種秘辛,那往後的日子裡還有命掙錢嗎?
“程師妹。”成功勸得兩位長輩停手之後,金普宣的話鋒轉向程寧,“程師妹今日剛得知此事一時無法接受是人之常情,可有些事不得不急。不知師妹是否願意與我兄妹二人共同進入金門地陣?”
“為何只能是我?”程寧憑著直覺問出這句話。
“因為二十年前,只有我的父母有資格為金門地陣提供靈力支撐,只有你的父母有資格進入金門地陣。”金普宣答。
“不行!”青莊像母雞護小雞一樣將程寧護在身後,“你們這陣法若真能成功,那早在二十年前就成功了,何必等到今日?今日無非又是讓我這小徒兒妄送性命,就像我那天資卓絕英俊瀟灑的大師兄一樣。”
“你金氏一門失心瘋了要去送死我可不攔,但若要拖著我的寧寧去送死,休想!”
“你不可理喻!你懦弱膽小如鼠,你可知你為何能活到今日?”
無垢與金門兩大宗掌門人的吵架,在場小輩自然插不進入,只能眼看著。
金長老繼續說:“若無你師兄師姐的甘願送死,今日你青莊能坐在宗主之位上?”
“所以我今日坐在高位之上就是為了看著自己的孩子活活送死,換來這世間與她狗屁不相干的和平?”
“……”
縱使兩人再吵個一百年都吵不出結果,金長老搖搖頭,不與青莊計較。
在金長老的眼神提示下,金氏兄妹分立陣法兩端,兩股靈力緩緩注入腳下之陣紋,隨即在場所有人都被陣法啟動的強大力量而操控。
程寧不由自主向陣法中心走去,一道縫隙出現在程寧眼前,而她剛被力量操控著即將邁進縫隙時,金氏兄妹便感到一股巨大的撕裂的痛苦從內而外貫穿他們全身。
地穹的上空歪歪扭扭出現一行字:她們若不願不可強迫。
金長老等了二十年,等著程寧再次進入金門地陣,等著後生成功解除天罰,又失敗了。
反觀青莊很高興,“我就知我大師兄定然疼愛自己的孩子,才會在製作陣法時設下如此禁令。”他猜想,然後得意洋洋說出來。
程寧眼看縫隙再次消失在自己眼前,而那股操控她的力量消失後,她迅速回到師父身邊。
蕭嘯旁觀這一切,萬千情感歸納為沉默,他不配評價,他知道。
從地下回到地面,程寧三人被安置在一處寬敞的庭院中,金長老死活不願鬆口放人。
圍繞程寧的爭議一刻也未曾停歇,偶爾會有幾個金門宗內門弟子路過時伸長脖子,往庭院中看;偶爾金氏兄妹也會抱著閒聊的名義來試探;師父也在喋喋不休的講。
程寧心中的爭議也一刻未停歇。
青莊:“是我的錯,當時應該一口回絕金長老,不讓你離開宗門,便不會生出如此眾多的事端。”
程寧想回答:不!師父,這一切跟你沒有關係。但她張著嘴卻沒能發出聲音。
青莊:“你不要聽外面人的試探,師父會替你安排好一切。離開這裡,去外面遊逛幾年,我會讓蕭嘯陪著你。等過幾年你再回宗,道鳴峰是你父親留給你的私產,若我百年後宗門容不下你,你大可自己獨立出去。”
“但你不可進入那金門地陣!那是要人命的玩意,他們都死在了那裡,甚麼都沒有換來。你還年輕,握緊你這條年輕的生命,能快活幾年便快活幾年。人鬼兩族的恩怨不因你而起,為何又要讓你去承擔痛苦呢?好孩子,聽師父的話!”
“好孩子,聽師父的話!”
……
“好。”程寧垂著頭,點頭。
她現在是一隻被扒毛皮了,只能用鮮紅血肉來面對世界的小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