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若冰霜
才出虎xue,又入狼窩,一主一僕早知沈家虎xue群山大寅,謝家可是狼窩,人尚未知。丫環夢蝶偷瞄環伺東張西望,自她跨檻入府,得知此處乃刑部謝侍郎府邸,心有十足憂戚,繼而埋心縫口不語。
初入京,早聽聞刑部謝侍郎好個正人君子,嫉惡如仇官場上多年不敗,更是個狠戾厲害角色,六親不認少年便得了威名。她的小姐,是病急亂投醫,太歲頭上動土,人走偏門路走偏鋒。
天早暗淡下來,雲家丫環瞧侍郎大人奇得很,一頭叫人掛紅綢買人參,一頭繁忙公務借而將她家小姐冷在一邊。就隔著一道屏風,十多步,彷彿山巒湖海也被天塹隔開。
小姐一時意氣犯了糊塗,夢蝶心裡總思索出一股不踏實,推搡哀求小姐趁著瓜未熟蒂未落,就此打道回西南,話一落地,小姐不應不語,硯臺重重匝地,隔著一道屏風,丫環一驚,許是一處不經意巧合,著急閉了嘴,人謝府裡再不敢提及回西邊南邊。
府上丫環,名喚流螢的,收拾出東西兩間廂房,丫環扣著屏風請問大人,“新夫人暫住哪一處?”屏風後,身影忽一停頓,大人站起身,提筆說道:“東西那兩間屋子空了十數年,夜裡倉促洗掃,終究灑掃不盡泥塵,許多年不沾人氣,豈可宜室宜人?”流螢嘴上灰撲撲沒了話,又聽大少爺、新老爺、謝大人拿定主意,謝無釋看著疏狀俯身不經意道:“刑部,大理寺,京兆府,無端鼠官除不盡,明日朝見陛下,想是啟奏不斷,今夜筆墨伺候燭火不歇,本官也不必睡了,橫豎明日行禮成婚,月小姐就宿在此處,無人敢去攪擾。”
丫環低頭應下,只覺少爺言說在理,轉瞬退了出去,又過了一時,終於到了膳時,流螢送了飯菜,夢蝶亂眨著眼替她家小姐巡視謝家,張嘴又替小姐嚐遍謝家飯,她見謝大人離了書案,拿起膳食,半刻鐘不到,隨意吃盡了晚膳,細飲半盞茶,轉身又把全部心思撲進朝堂,勤政至此,丫環之心也不免為之一嘆。墨香傳來,筆耕不輟,收起碗碟,謝家流螢遞來參湯,雲家夢蝶細緻接過,她一聞一瞧,參是好參,湯是好湯,小丫頭隔著紅蓋頭餵給大小姐甘參苦湯,謝家丫頭未見新夫人真面容,又觀月小姐只食參不用飯,還聽飛白小哥說話支吾,心道月家極古怪,隨即把身子低了又低矮了又矮,從下瞧上,剛要看其廬山真面容,屏風後一聲呵,“沒規矩!”少爺不動身高聲斥責,流螢慌張站直了身,自言爐火正旺熱湯正沸,匆匆忙退出正屋。
正屋豎著明瓦屏風,裡外人全瞧不真切,夢蝶喂一口參湯,眼向屏風後相望,謝大人寫字文章也並非時刻順暢,一時起身至左,一時行至屏風右,謝大人聲是公子聲,容是謫仙容,不發威像個神仙道人,一口湯一眼望,燈火煌煌,那左處好似生出一隻狐貍耳,夢蝶揉眼,再一看,沒了,是她眼花繚亂,瞧錯了。一口參湯一眼望,屏風好似長出十多條白毛毛野獸尾,純色白狐尾,侍郎大人翹著狐貍尾,夢蝶大吃一驚,不由驚叫一聲,驚嚇之餘,失手打翻參湯,汙了嫁衣,誤把霞帔染成參色,大人小姐明日成婚,豈可髒了嫁衣,夢蝶慌忙擦拭,驚聲尖叫,引得謝無釋聞聲而出,侍郎大人抬手而立,不怒自威,大人生得好絕非狐貍相,夢蝶定睛一看,人是人耳,也無獸尾,十多條白花花消失不見,是她一日忙碌,傷了精魂看花了眼,竟把朝中要員錯看成了山間野狐。
流螢舀了熱水供新夫人沐浴,謝無釋恢復公案,照舊細寫他那些告官文書。夢蝶伺候病小姐沐浴,熱氣氤氳洗了鉛華,月小姐真相曝露,日月稚容,神魔共融,流螢受著水汽如螢蟲繞日圍月,深深注目總不肯離去,如是此類殊容顏色,不怪少爺當街強搶,狡尋藉口不願分房別居。
謝家大人冷冰冰摸不著心思,這家丫環倒是色眯眯不像樣,自請幫著小姐抹胰子,嫁娶不可無衣,夢蝶將嫁衣託付給流螢,請她快快清洗,莫要誤了明日吉時,失神應下,流螢不情不願抱衣而出。
沐了發,浴了身,擦了身,晾了發,洗淨了紅嫁衣,時辰已至子夜,夢蝶牽著嬌小姐出浴,卻見謝侍郎已不在屏風後辦案,人在盥室簾外,大人獨坐著,執書翻閱,雙眼低垂,並不抬眸過多言語,只瞧得見雪白金蓮,只囑咐夢蝶早去休憩。
月小姐坐榻入夢,夢蝶忐忑不安著住進謝家西廂,冷熱水於浴桶中交換,丫環流螢從外合上房門,謝無釋放下書卷,獨入盥室解下白鶴朝服,凡是日入朝入部,大人必沐浴更衣再沐皇恩,這夜一夜不眠,尚還有得忙碌,謝無釋慢慢洗到天地清淨,方才起身換上公服,過路拔步床,他從裡合上房門,再一次鑽進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