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婚啞嫁
小姐身虛體弱,苦山參苦熬多年,除此之外,還常常伴有頭風之症,偶爾發起病來痛苦不比尋常,丫環夢蝶低聲勸告,“小姐,日頭落了山,月兒冒了尖,這秋涼夜冷的,人畜都散了,西京無人肯收留咱們,不如…不如回西南,咱們早些還家?”
話音一落,收起那些虛無縹緲,雲隙月不禁哀嘆,天大地大,她無處可去,東南西北,人無處可藏,以她此殘軀病體,若強行回歸西南,必然亡於道上,母家不憐,婆家不容,西京不愛,西南難返,前路不知,生路不知,她低頭凝思不拿主意,轉念又作虛無務虛,她在心中思道:朝聞道夕可死矣,即便死於道上,她亦無悔,她已落定主意,這天地何處近日月,她便去往何處。
人慾辭行別離,一雙官靴龍行虎步氣勢如虹氣勢洶洶,人算準了數目走到月小姐眼前,透著蓋頭雲隙月有所覺察,一角緋色官袍與她衣襬荷風,各自搖曳。她身若浮萍無處可依,下一瞬,楊柳身子離了木樁,大街上,荷衣擎風而起,雲腰長在白鶴懷中,赤紅合一色,雙足早已懸空無處可走,雲隙月被人穩穩接住,丫環夢蝶驚嚇汗如暴雨,小廝飛白仍牽著赤馬,不似剛才的是,小廝一頰緋紅兩頰飛朱,一張臉兩面各挨兩鞭打,他順著人群牽馬而走,險些鑄成大錯,誤了大人心事,故而捱了打罵,算起來冤也不冤。
謝無釋心未動,身先行,許是紅線驅使,妖仙心魂莫敢不從,這當口,一手掐著軟腰兒,他心悄然變色,果如胖倌兒所言,柳枝兒一般細,柳芽兒一般嫩,軟弱沒骨弱不禁風,輕得只剩二兩重,此舉人之初試,抱得緊了,又怕掐成紫青,稍一鬆手,又怕摔成硃紅,謝無釋垂眸輕聲諫言,“到府上尚需車馬,這一路顛簸,還請小姐用手環著我的肩。”話說出口,月小姐紋絲不動,謝無釋顧不得其他,他只知自己動手,豐衣足食,於是親將兩隻白嫩秀手輕輕一折,一兩下子,月小姐已牢牢套死在他身上。
小姐自暴自棄胡作非為,胡鬧出的玩笑事,竟也有人願者上鉤,夢蝶呆在原地,她見這位大人官衣上繡白鶴,是身居高位之人,她一個丫環昔日敢拿國公府的不自在,今日怎敢冒犯西京高官,人只愣在當場,便見自家小姐已被抱上赤馬,入了禁錮,大人馬鞭一揚,紅日隨鞭盡數消散,冷月高升,馬上之人騎駒難下,月小姐無處可逃,再過一息,赤馬飛奔,日落得太快,凡人追逐不上,眼前一幕幕,夢蝶瞧著,不似娶親,倒像似搶親。
大人手腳麻利,當街搶強,飛白心頭一驚到底不敢多言,左右翻找請了人搬箱奩,見夢蝶呆愣原地,猶是噤聲莫敢多言,他家大人容貌人說不俗,可無奈行事無情張口無義,為官十年,權傾一部,盡然娶贅不得,孤身多年,口舌辛辣,話卻不多,況往昔今來,亦然不變,今日不知是哪一處筋搭錯了脈,瞧中了個鬼見愁,一腳落入仙人跳,少爺偏好無鹽,僕從不好吃鞭子,也就是欺這主僕二人是對南邊來的外來戶,依他家大人常年惡名,西京無人肯嫁,月氏若要知曉,少不了雞飛蛋打,諸事不成。偏偏大人一眼相中了這月小姐,全家若不依他,少爺願拋塵世走,獨往山中去,飛白不肯說話,不願與月家丫環交談,唯恐露了馬腳,他心繃弦,只想著等月小姐進了門,生米做成熟飯,縱知他家大人壞名聲,也只能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了,巧得是一個盲子娶妻,一個啞子嫁夫,正可謂是盲婚啞嫁,兩道稀奇傍身便可道一句天作之合。
官家小廝肅而不言,醫家夢蝶更是不敢擅自胡言,恨只恨她家小姐,怨也只能怨她家小姐,她的小姐膽大妄為,擅自做主設計退了與宋國公沈家的婚事,那可是兩家老祖宗定下的,小姐忒膽大,進不了沈家大門,回不了西南雲家,小姐索性轉身改換名姓就在西京大街招起夫婿,夢蝶由著小姐胡鬧,只等她鬧完了,帶主子回西南,不想極不湊巧偏叫個當官的相中了,小姐滿身謊言,欺詐西京,夢蝶恍恍惚惚也知事情輕重,謊言將要戳破,她們主僕二人或將小命休矣,當下啞口無言,只盼著能瞞一時是一時,少說一句是一句。
再說那赤色紅馬,雲隙月身心俱疲,上了馬就在謝無釋懷中沉沉睡去,一身荷香,一路蓮色。香氣如夢,荷香四溢,一路無言,各自計算,奴僕之心便是主家之意,待赤馬到了謝府門前,雲隙月方才轉醒,侍郎大人抱之進府,下馬不從,為時已晚,又命人關閉府門,令這月小姐不可逃出生天,想他往昔名聲太賤,眼見一切妥善完備,他這才脫口亮明身份,謝侍郎在月小姐耳邊,泛起一句金口玉言,其人說道:“刑部侍郎謝無釋,父母雙亡,無妻無妾,好在家有薄產,可供小姐一世參湯。”
話落在懷,刑部侍郎,沈若龍的頂頭上司謝無釋,西京人人皆道他,說話夾槍帶棒,譏諷不陰不陽,官說是狡官,民說是酷吏,是個矯枉過正、法不容情、不容宵小、殺人如麻的酷刑官,沈謝二人長久水火不容,她與沈若龍又是舊冤家,謝大人拿人,莫不是要捕她入刑部大獄而後捶骨瀝髓,月小姐無法安然,長在死敵的死對頭懷裡,鴛鴦蓋頭下正要思索對策,可恨這弱體殘軀不爭氣,雲隙月一口氣接不上,隨即斷氣入夢。
瞧懷中人再度入夢,謝無釋頭一回鬆了手,仍不忘在其耳邊再三作保,“日日有人參,夜夜有滋補,必不會餓了小姐。”刑部謝侍郎將人撂在床榻,安置一邊,接著頭也不顧,獨自去忙他那幾封告官告朝廷的公文疏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