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乳燕飛 · 另
盼楠搬著自己的枕頭來與宋梨同睡。躺了好一會兒又翻身起來咕嚕嚕灌了半碗冷水,仗著幾分冷意的清醒,她披頭散髮站在宋梨床前,試探著說:“阿梨,我雖未做過管事,也沒坐過貨船,但我嫁出了秦家,待與姚聰和離後我便是自由身。不會有亂七八糟的牽絆,也不會有人籌謀著往後沾我的光。”
見宋梨不為所動,她臉上的神采暗了些,厚著臉皮說:“你是不是不信我?”
“還有李其隨,他說他做過幾年船工,我有不懂的可以問他,他還會給我找個常年跟貨船的老師傅來教我,我會好好學。”
“那知州夫人見你帶去的是無知村婦,說不準一下就點頭了呢。我跟李其隨可以給你立個契書,阿梨,你,你要不讓我試試?”
“那還不快來睡?”
“啊?”
“明日不是要早起去見知州夫人?再不睡就要天亮了。”
盼楠又驚又喜,她激動的蹦起來:“阿梨,我會好好做的,定能幫上你的忙。”
宋梨閉著眼睛,唇角早已彎起:“嗯,你可是秦盼楠,雞鴨豬牛都服你管的!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你那麼厲害,區區管事不在話下。”
這是當年在佩蘭山谷時她鼓勵自己的話,盼楠重重點頭,將她的被子掖好,又抱起自個兒的枕頭道:“我今晚是睡不著了,就不在這兒妨礙你歇息了。”
宋梨翻了個身,揶揄道:“嗯,你是該清醒清醒,才不辜負我們在大街上吹了大半個時辰的冷風等你。”
“去罷,乾柴烈火。”
果不其然,魏書瞧見宋梨帶來的人是秦盼楠,二話不說就同意了,甚至還高高在上的賞了盼楠幾塊點心,不痛不癢的敲打了幾句。
盼楠渾不在意,神采飛揚的跟在李其隨後邊在不同的碼頭穿梭,幹勁兒十足。她比宋梨忙得多,白日裡出去跑,夜裡回來還要將老師傅教的話記下來,有時趴在桌上就能睡過去。
人一忙碌起來,時間就過得飛快。
再次聽到安家的訊息,是在安少爺的頭七之後,夜幕落下,安家自正門抬出了一頂紅轎。
鑼鼓響,嗩吶揚。
打頭的鬼媒人一邊唸叨,一邊大把大把的往天上撒紙錢。秋風一吹,又簌簌四處紛飛。
紅轎後邊緊跟著一具繫了紅綢的木棺,是以半抬喜轎半抬喪。
隨行的小廝高高舉著白幡,抬著紙馬、紙人。
婢子掌著白燈籠,白燈籠裡燃了紅燭。
隊伍穿過街巷,走過荒崗,落轎在一處新墳跟前。
鬼媒人高喊一嗓:“拜天地,入同xue。人間黃泉去,孟婆敬合巹!生也相依,死也相依。”
紅衣壓煞,血口鎖魂。
婢子合力將新嫁娘從轎中抬出,再放入寬敞的木棺內。紅嫁衣富貴逼人,紅蓋頭被掀起一角,露出婉娘畫了殘妝的臉。白森森的,靜悄悄的。
唇角上揚,詭異的笑已然僵硬了。
銅鈴作響,封棺下葬。
鬼媒人道:“喜嫁!禮成!”
小廝拿過火把點燃華麗的喜轎、一堆紙馬、童男童女的紙人。
熊熊烈火,驚天動地的將貪、嗔、痴、慢、疑燒了個酣暢淋漓,落得個乾乾淨淨......
盼楠半夜被嗩吶聲吵醒,是以今日起遲了。她匆匆往碼頭趕,鞋底黏了幾片紙錢。她半倚著牆,將紙錢扯下,就聽坐在牆根兒曬太陽的閒人竊竊私語——
“說是叫婉娘,年紀輕輕的,還給他安家生了娃呢。”
“哼,見怪不怪,那安家老爺向來都信這些。聽說當年就是請了符紙把小神童困在祠堂裡,他兒子才能飛黃騰達。”
“你們不曉得吧?十來年了,城外寺裡的頭香都是安家去點。”
“聽說小廝見著安少爺的魂夜夜在婉娘房前站著,陰陽先生撒了草木灰,果然瞧見了腳印子。在安少爺生前伺候的婢子也總說託夢的話,鬼哭狼嚎的。”
盼楠不再停留,繞過那些興趣盎然議論安家的人。
誰知到了碼頭,三五成群的船工都興趣盎然的議論著老東家的私事,有的害怕安老爺將自個兒的姨娘送給親兒子,自己時日無多也撒手去了,那就無法給他們結工錢。有的擔憂漕運生意受影響,掙不著錢過年。
個個情緒激昂,個個真知灼見。李其隨剛教訓了兩個昨日對盼楠嗤之以鼻的小子,過來才察覺出她不對勁。
他往盼楠腰上攬了一把,問:“誰惹你了?”
盼楠羞澀的避開他的手掌,低聲說了句:“婉娘沒了,昨夜被安老爺給他兒子配了冥婚。”
李其隨壓低了聲音:“是,宋梨動的手?”
“是罷,她昨夜同我說今日一早要去給季雲起上香。我還說呢,不逢初一也不逢十五的。”
李其隨瞧著她的神色,問道:“你怕嗎?”
盼楠頭腦昏沉,後知後覺反應過來,他問的是會不會怕宋梨。
若宋梨存心折辱婉娘,送她去髒窯、給她下藥、叫她衣不蔽體的沿街乞討,哪樣不能踐踏一個女子的尊嚴?
她不過以一己之力為季雲起,為她自己和季逢辰討個公道。甚至成全了婉娘苦求的“榮華富貴”。
她何錯之有?
盼楠道:“我不怕。我見證她手持利劍,一路披荊斬棘。哪怕世人咒罵心狠手辣,我也要站在她身邊,為她喝彩!”
宋梨沒收著這份兒喝彩,反倒得了一頓奚落。
季逢辰一邊燒紙錢,一邊扒拉宋梨帶來祭拜的瓜果。見著喜歡的就往嘴裡塞。
宋梨怒目責備,他神神叨叨的說:“‘我赴考取仕,便是你們赴考取仕。季家兩子,是為同株,女子宋梨,乃為枝頭朵’。這都屁話。嘖,小弟,好好看清楚了,這才是你親姐。你親哥還等著跟人同仇敵愾呢,你親姐兵無血刃就給你報了仇。”
宋梨只說了一句話:“事關你們,當機立斷。”
季逢辰被她這真誠堵得心服口服。昧著良心讚道:“是是是!誰能給你宋梨定規矩,你他爹的就是規矩!”
宋梨舒服了,也拿了個綠油油的脆梨啃起來。倆人就這麼不計前嫌的在墳前啃了一會兒梨,插科打諢跟季雲起說了一會兒話,隨後各回各家。
九月,張家墨店重新僱回柳老頭,宣佈墨店即日起另開新墨。安老爺閉門不出,一應事宜由管家操辦。潘家大張旗鼓收購貨船,召集船主船工。知州大人放出風聲:知縣已被押至汴京候審。
十月,潘家第一披貨船納入漕運隊伍,秦盼楠與李其隨跟船出行。潘家名聲大噪,日進斗金。魏書與王家重修舊好,恢復往來。
十一月,徐茼帶回黃山松煙,分別為上甲、上乙、上丙。上丙試做藥墨,宋梨取上甲松煙,另做一墨。馮清暮緊盯藥墨程序,時常與宋梨同出同進,已然成了張家墨店熟客。
趙府。
趙元祈尋到書房時,趙染正在作畫。
趙元祈道:“興致不錯,可還記得三月之期已滿,明日要去上朝?”
趙染偏著頭聽他說話,直至察覺出些許趙元祈的焦躁,他才緩緩笑開:“父親,此畫如何?”
趙元祈湊過去瞧了一眼,問說:“你認真的?”
趙染沉默片刻,盯著畫上的韓培風,遲疑道:“不像麼?我畫了一個時辰。”
趙元祈失笑:“老韓叫你畫的?”
“上個月叫我往牢裡塞個美姬給他,昨日說想要一幅親兒子的畫像。”他道:“我以為只有我能將他韓家這祖傳的厚臉皮畫出神韻。”
“他仍是不肯說?”
“嗯。”
“如此看來,要派去歙縣的收尾之人,你心中已有人選。”趙元祈放心了。
趙染道:“此案牽連甚廣,歙縣的知縣和玉面鬼手當做厚禮送給了你的妹夫馮大人。他不動我不動。”
見趙元祈吃癟,趙染叫鳴竹將東西都抬進來。
“從我到歙縣,便自覺收斂,不露鋒芒。甚至允許他們以訛傳訛說我好男風。大多隻知我是趙家人,也不敢打聽太深,是以讓我頂著關係戶的帽子作威作福。”
鳴竹開啟箱子說:“自主子在春休院落腳起,這些全是各路人馬孝敬來的。聽頌已登記在冊。”
趙元祈道:“既有了證物,你還等三個月作甚?”
趙染不願回答,反問道:“官家說要給我封賞,以父親看來,我要個少府監如何?”
“從三品?”趙元祈有些不滿。
趙染眼神微頓,從容不迫道:“那不是您還沒退下來呢嘛?論功行賞,從三品還不錯。”
次日,趙染同趙元祈一道下朝,真真假假的道賀聲不絕於耳。行至宮門前,忽聞兩三個官員議道:“春闈在即,上邊下令汴河沿岸重新移栽一批花樹,報了三回都被駁了。”
趙染駐足問:“可是從東水門外七里到西水門外河岸?”
三個官員一驚,連忙給兩父子行禮,恭恭敬敬答道:“正是此段,自便橋處起算。”
趙染沉吟道:“栽梨樹。”
其中一個官員說:“第二回報上去的就是梨樹,也被駁了。”
趙染眉眼透著恣意的張揚,低笑一聲:“知會那老匹夫,我趙染說的,栽梨樹。”
上了馬車,趙元祈才問:“為何非梨樹不可?”
“好看。”
兩個字,趙元祈被新任少府監隨意打發了。
三日後,宮中送來官服:紫服、五梁冠、玉帶、金魚袋、象笏。
趙染換上新官服帶上薰風打馬出門。
準備了好酒的趙黎洲和準備了賀禮的趙夫人面面相覷。
一路疾行,兩人只在路邊茶攤稍作歇息。辰時已近歙縣城門。
薰風著急的喚了聲“主子。”
趙染已勒馬停下。
他看見了,清清楚楚的看見了她。
她立於城門之上,正與守衛說話。輕風撩起她腮邊的髮絲。
馮清暮在她身後,溫情的為她披上斗篷。
薰風緊緊閉著嘴,完全不敢吭聲。
許久,趙染嗤笑了聲,帶著耐人尋味的輕傲。彷彿在嘲笑某個愛而不得又自以為是的人。
他掉轉馬頭,絕塵而去。
聽見下人來報二郎回府,趙元祈、趙夫人、趙黎洲都不約而同候在了趙染的院裡。
趙染一身寒涼的回來,薰風在後邊瘋狂搖頭。
趙夫人叫廚房備了酒菜,三人又同坐桌前等他沐浴。
席間只有趙夫人偶爾說幾句話,趙元祈隨口應答。見趙染還是一點笑意也無,她起了個話頭:“聽你爹說,你讓在汴河沿岸栽梨樹?”
趙黎洲清清嗓子,示意他娘別再說跟“梨”相關的話了。
趙夫人衝他眨眨眼,徑自說起陳年趣事逗他開心:“當年我跟著你爹下放,回京述職時偶然經過一個村子,正逢梨花盛綻,我倆約定遊玩兩日再走。奈何我身子不爭氣,水土不服病倒了。說來也巧,你爹不想叫我失望,便在歙縣城中尋了個小院住下,他尋到那村的里正,說要買他們村中的梨花。我一覺醒來,整個院子成了一片花海......”
這些話與另一個遙遠的聲音相重合,趙染僵在原地,無數念頭四散逃竄,又相互碰撞。
梨雲夢遠不外如是。
就那麼一瞬,趙染的心一下就空了。
聽見外間聲響,趙黎洲起身推開窗,冬宜密雪,有碎玉聲。
趙黎洲笑說:“阿染,落雪了。”
是因為三品的官服是紫色的嗎?
狗子又醋了
對,他倆去山裡玩說過一次。
我印象中有一個片段,趙染偶然得知宋梨喜看他著紫袍,當時心中就想若有一日獲封從三品官職,便可著紫色官服,宋梨看到了不得更愛他。嘖嘖嘖…興匆匆跑去,結果被破了冷水。哈哈哈
這章顯得趙染好純情,可是趙染你都沒有讓你老婆看到你的紫袍就走了啊你個傻子
純情少男
剛剛重溫前面的片段,發現梨之前說過這段;大大處處都是伏筆耶~
這種是不是就叫宿命感?
原來還有這段淵源呢
被發現我就非常的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