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踏莎行 · 另
每到八月,山上的烏桕落葉,山溪清澈。天晴時,婦人們摘葉取水,漚藍染帛。
徐母一早往院外擺了兩盆秋海棠,盼楠自家中剪了一捧玉簪花來給她插瓶。徐母眉梢漫出笑意:“盼楠有心了,梨梨可還好?”
盼楠笑回:“嗯,徐茼迎回新娘了,我再去攙她過來。”
徐母拍拍她的手道:“好,好,快進屋罷,你們幾個玩伴一道樂呵去。”
盼楠掀簾進屋,打眼便瞧見李其隨。李其隨目光黏在盼楠身上挪不走,穿著喜服的徐茼嘖嘖兩聲:“要不這洞房讓給你們倆!”
李其隨哈哈大笑,朝他胸口搗了一拳。
徐茼撫著胸口說:“別說我不心疼你們這對苦鴛鴦啊,我出去瞧瞧有啥要幫忙的。你倆也別太過了,這喜床可不興躺啊!”
盼楠橫去一眼,偏偏李其隨還正正經經朝他拱手道謝。
屋內只剩他們兩人,李其隨道:“桂花好看,很襯你。”盼楠聞言不自覺扶了下鬢邊的那簇桂花。
如今沒有外人,她終於得以長長抒出一口鬱氣。
李其隨似笑非笑瞧著她問:“憋屈?”
盼楠不答反問:“你都知曉了?”
李其隨往後翹起二郎腿,悠哉哉的說:“秦濤回村大喇喇全說了,誓死要把算命人說的‘旺財寶貝’搶回來,他還指著借親兒子的運再去賭場賺個盆滿缽滿呢。”
“你說能成嗎?”
“說不好,秦濤現在是個斷手斷腳的廢人,家裡早就拿他沒法子了。只能由著他折騰。”他道:“他越折騰,你宋梨妹妹在這個吃人的宋家越順遂,不是麼?”
盼楠悵然道:“我只是有些......”她不知如何描述,羞愧?厭煩?噁心?
李其隨略略朝前傾身:“她尋我幫忙,應該不再把我當外人了罷,你但說無妨。”
盼楠想起這兩日的憋屈,忿忿道:“中秋那日秦濤來大鬧一場,整個宋家鬼哭狼嚎的,宋知禮摔桌子砸碗吵吵嚷嚷,天黑了宋嬸子才端了碗湯菜並兩個饅頭送去給阿梨,在阿梨面前長吁短嘆到半夜。聽到阿梨說要搬出去騰婚房給宋二哥,全家都鬆了口氣。”
“往常阿梨不講,我還不以為然。這兩日我一早過去照看她,晚上再回。就兩日,我已經被噁心的吃不下睡不好了。我本以為自己夠慘的,爹不疼娘不愛,但我爹孃好歹讓我吃飽,也不會日日陰陽怪氣,恨不得敲斷我的骨頭吸骨髓。”
李其隨被她這比方逗樂:“世間並非所有父母都愛子女。”
只是提起宋家,盼楠又開始犯惡心:“打壓、貶低、壓抑,整個宋家全權宋知禮一人說了算,他要對付誰,便拉幫結派孤立她,我若是阿梨,我若是阿梨,或許我早......”意識今日是辦喜事,她忍住了不該說的話。
李其隨道:“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若經他人苦,未必有他善。”
“那日我聽你們說起宋梨家事,隱隱有怨她從不自述之意。盼楠,試想,你以旁觀者而論,她若日日將這些事攤到你面前,今日雞飛狗跳,明日烏七八糟,你便是再好的脾氣也會不耐煩,會覺著一聽她家之事就生氣,就忍不住的犯惡心。但也只是心煩意亂,最多眼不見心不煩。”
“然而,你若是沉浸其中,就像這兩日與宋梨同吃同住,切身感受,才會痛宋梨之痛,哪怕這痛於宋梨而言只是萬分之一。”
李其隨娓娓道來:“她若是一而再再而三提起她在宋家的困苦,你們未必會如現在這般親近她,無他,人性罷了。說的多了,你們深受其擾。但若是不說,你那日去山谷看見她為自己籌備的後路,難免質疑她何至於這麼想不開?何至於對日子失了所有盼頭?或許心裡還隱隱覺得她小題大做。”
“我反倒覺得,你陪伴她這兩日挺好的。”他稍頓了頓,才說:“她開口,就是把傷口一次次揭開,這樣傷處永遠好不了。她不開口,你們無法體會她這些年來附骨之疽的痛楚。”
李其隨很少對一個女子有類似於崇敬的佩服,上一次還是見識了哭哭啼啼的盼楠轉頭就能活生生砸死一條蛇的時候。
他吐出真心話:“於你們而言,她說是錯,不說亦是錯。於外人而言,她只能閉嘴。我說她了不起,是因她在這樣進退維谷的兩難裡,孤身走到如今。甚至感念你們的溫情,憑一己之力安排好一應後事。”
李其隨有些明白了,為何徐茼這樣高大魁梧,萬事不走心的糙漢子會願意為她折服。他甚至能預見,若是盼楠想通了,說不定就是下一個死心塌地追隨她的人。
盼楠因他的話撥雲見霧:“是啊,不過兩日,我就覺著難以忍受。若她重複與我說宋家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我或許也會覺得厭煩,但這些厭煩,卻是她的日復一日的尋常。只有成為親歷者,參與者,才會明白她的痛苦。”
李其隨搖搖頭:“或許還有些你不知曉的,不吃不喝,情緒反撲,哭到嘔吐,疼到發抖,整夜整夜的睡不好,亦或半夜忽然驚醒。溺水之人掙扎上岸何其難?更何況,”他戛然而止,更何況好不容易上岸了又經歷季雲起和王蘩的兩次落水。
他不由自主的仗義執言:“若是徐茼也知曉內情,那日便不會輕輕鬆鬆的勸她想開點。她對抗的除了宋家,還有她自己。”
盼楠有些迷茫:“那我該怎麼辦呢?”
李其隨好笑:“你都已經如此堅定的站在她這邊了,於她而言,足矣。”
盼楠轉頭看著他,像是從未認清過這個人一樣。他怎麼能,每次都叫她出乎意料呢?
李其隨拍拍她的頭說:“既已清楚明瞭,言盡於此,往後不再論。否則又有人要藉此批判咱倆翻來覆去的絮叨了。”
盼楠點頭:“言之有理。”
須臾,大山和大志叫了府衙裡的兄弟一道來賀喜,盼楠和李其隨幫著招呼,漸自忙起來。
整個徐家佈置得喜慶紅火,瓜果滿桌,一早請來的大廚忙進忙出,光幫著備菜的婆子都來了六個。
徐母擔心盼楠心裡不舒服,畢竟盼楠那趕鴨子上架的婚事東家傳西家的,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她笑眯眯把盼楠拉到一邊,從圍裙裡掏出個荷包遞給盼楠。盼楠擺手拒絕,徐母悄聲道:“你們自小一塊兒長大,今日多虧你來幫忙,阿櫻是個害羞的,待她進門了你幫嬸子多顧著她些。”說完把荷包塞盼楠手裡就去忙了。
盼楠小心翼翼開啟荷包,裡邊是一顆紅雞蛋,幾顆彩色的花餳,還有紅線串起來的銅板。
這是主人家有喜事時,由爹孃親自裝的荷包,專門留給至親的家裡人。
季逢辰提著賀禮出門,季父擋了擋,還是未擋住季母追出去的步子,她欲言又止的問:“聽說昨日城裡來人了,也不知是府衙裡的還是安家的,直接去小雙家把人綁走的。你可知此事?”
季逢辰說謊:“不知。”
季母又問:“阿梨今日也要去的罷?”
季逢辰不出聲了,等著她說完。
季母赧然:“我自小瞧著小雙長大,她與你小弟也常在一處玩。她實在可憐,若是真如她所說,左右不過阿梨一句話的事兒,你要不要勸勸阿梨?”
季逢辰瞧著他娘,實在很難理解,她這樣柔弱的人怎的會生出季雲起那樣虛懷若谷的小孩兒和他這般薄情寡義的自私鬼?祖墳青煙還能同時左右冒出兩股來?
如今的情景彷彿回到多年前季雲起臥病在床時,她也這般唯唯諾諾勸他和宋梨安安生生過日子。
季逢辰笑出聲來:“你兒子現在可是解元,你怎的不勸我用解元的名頭去求一求知州大人?”
季母道:“那日阿梨說了,你還要進考會試,受不得任何拖累,掛不得任何汙名。”
“嗯,你閒得慌,便想想我季家是如何不費心力便供出了個解元的。”
說罷他大步離去,徒留面色尷尬的季母在院外站著。
季逢辰甫一進院,道賀聲不絕於耳。李其隨靠在牆邊調侃他:“喧賓奪主啊,季解元!”
季逢辰挑眉:“我以為我是最晚到的,沒想著搶風頭。”他張望了一圈問道:“她倆人呢?”
李其隨怡然開口:“你問誰?”
季逢辰瞬時意會:“問的宋梨,只問宋梨。”
“哦,我家盼楠去接她過來。”李其隨終於翹起尾巴,露出真心實意的笑。
我家?季逢辰朝他舉了舉茶水:“預祝美夢成真。”心中暗暗腹誹:強取豪奪撬自家人的牆角啊,怪不得他對這人一見如故呢,果然他們都狼心狗肺不是甚麼好東西!
一丘之貉......再貼切不過了。
徐茼的喜事與盼楠的大不相同,說是熱鬧喧天也使得。迎親的從他家棗樹地那兒排到了村裡。來賀喜的狐朋狗友各個都不落下乘,有人敬酒,有人祝詞。
阿櫻的肚子已經有些顯懷,徐茼也不藏著掖著,緊緊牽著她的手坦白道:“全賴我!是我死皮賴臉,是我求娶心切,是我手段下作。幸而揣了崽,否則還娶不回美嬌娘。”
席間大多是知曉內情的,此時只為有情人終成眷屬而高興。徐母為人處世一向不錯,是以並未聽見有人說三道四,私下裡說徐母是不在意的,左右好事兒是落在她自家兒子身上,旁人耍幾句嘴皮子怕甚?
盼楠不停給宋梨挾菜,碗都冒尖了還未停下。
徐茼牽著阿櫻過來敬酒,笑罵她:“秦盼楠,你索性帶著阿梨去灶房吃得了,你這是摟席,不是吃席啊!”
眾人大笑,盼楠也笑,若無其事端起酒碗來:“願你們歲歲逢春。”
花兒不爭豔,爭的是歲歲逢春。
他們幾人都會開花,花期不同而已。
徐茼深知這句“歲歲逢春”的厚重,他將自己的酒碗碰到盼楠的碗邊,認真的說:“祝咱們!歲歲逢春!”
宋梨也站起來碰碗,阿櫻小聲問:“你能飲酒嗎?”宋梨笑著點點頭。
旁邊桌的季逢辰和李其隨對視一眼,也端著酒碗過來。幾人都笑盈盈的,將碗碰在一處,磕出清脆的聲響——
“祝歲歲逢春!”
酒中映出他們的笑顏,歲月二十載,他們又重新聚在一處,歡歡喜喜賀今朝!
花兒不會一直開的,但是一直會有花兒開。
推杯換盞,幾人已混坐一桌。盼楠悄聲道:“徐茼長得跟熊差不離,阿櫻這般嬌俏的小娘子真是便宜他了!”宋梨瞧著眉眼彎彎臉紅撲撲的小櫻,也跟著笑。
來幫忙的嬸子見這一幕,有些惋惜的說:“老宋家的事兒聽見了吧?老子不做人,報應到子孫身上。你看他家宋梨,多乖的一個女娃娃,愣是沒過上一天好日子。”
另一婦人道:“老宋不是顯擺宋梨往家裡交錢麼?你們是沒見著,那錢都換成羊肉進了大兒子一家的肚子裡了。結果是幫人家養孫子。該!”
“哎,你兒子同宋梨他們幾個交好,宋梨要搬去墨店的工房好給宋家老二騰婚房可是真的?”
徐母扯出個譏諷的笑來,也不說是不是,只招呼人吃菜吃菜。幾人意會,轉瞬又聊起其他趣事兒......
徐茼醉得厲害,阿櫻扶著他回屋。時辰漸晚,院中只剩他們幾人。宋梨抬著酒十分珍重的向大志和大山道謝:“若非你們關照,我還得再趴幾日。”
大志和大山受寵若驚,低聲道:“可不敢!要是沒有那誰,咱也不能得了這體面差事吶!您可別跟咱客氣。”
待季逢辰將徐茼的一干朋友送走回來,桌上只剩宋梨了。她道:“李其隨也醉了,盼楠扶他去歇息。”
季逢辰點點頭,他隱忍已久,如今徑自倒滿酒,敬到宋梨跟前:“風光大辦‘風荷舉’,好手段!”
又倒了一碗,語氣冷嘲:“孤身前往梅山寺,好膽量!”
敬到第三碗,他道:“瞞天過海,釜底抽薪,慷慨仗義!宋娘子簡直女中豪傑!”
宋梨不動聲色看著他,恰好盼楠從屋裡出來,季逢辰站起身來,冷嗤一聲:“秦盼楠,老子還真小瞧了你的能耐!”
說罷頭也不回的走了。
盼楠心中咯噔一下,惴惴不安看向宋梨,宋梨安撫道:“無礙,他喝多了。”
盼楠心下揣測:季逢辰是不是也猜到阿梨的打算了?
正鬱悶呢,宋梨打趣她:“髮髻亂了。”聞言,盼楠的臉瞬時又紅又燙。
宋梨有些好笑:“又被得手了?”
盼楠捂著左邊臉頰,支支吾吾說不出話。好一會兒才害羞的問:“你,會不會覺著我不守婦道?”
宋梨搖頭:“你無愧於心,盡興而為。男子尚且能如此,女子有何不可?”
盼楠鼓起勇氣,結結巴巴的問:“他,他,市舶使親近你時,你有沒有......”
宋梨眼裡凝起笑意:“心如擂鼓?欲罷不能?欣喜若狂?”
不等盼楠應聲,宋梨又道:“他的花樣可比李其隨多得多。”
盼楠瞪大了眼,恨不得追出一句:詳細說說?
但宋梨不遂她的願,敷衍道:“等你嚐到甜頭再說。”
盼楠羞憤而走,宋梨慢悠悠回家。
她站在籬笆外,仰著頭看了一會兒圓月,心滿意足踏進黑乎乎的家。
幾乎同時,聽頌一行人順利入府。
聽頌直奔趙染院中,將事情原委仔仔細細稟了。趙染背對著她,看不清表情。
良久,他問:“她身上的傷如何?”
聽頌道:“藥已經送到秦盼楠姑娘手裡邊兒,馮大人請了醫館的大夫住在潘家,日夜守著。我去那日宋娘子看著精神尚可。打板子的人依著大山倆兄弟的請求,沒下狠手。”
“嗯,下去罷。”
書房的燈一直燃至天明。
鳴竹來稟:“主子,兵部侍郎馮大人、韓家郎君今日又遞了帖子來,崔公子託人送了口訊問......”他遲疑著,不知該不該說。
趙染懶洋洋的瞥他一眼:“說的何事?”
鳴竹眼一閉,心一橫,乾脆利落的往自家主子心上扎刀:“崔公子託人來說,又給主子備下了一匣子羊腸套,叫您親自去取!”
趙染面不改色的說:“讓聽頌將春休院帶回來的那些拿去還他,告訴崔公子,本官,往後,再也不會,去跟他討要這玩意兒了!”
鳴竹驚出一身冷汗,連聲應下。
“接了馮大人的帖,迎他來書房見我。”
“叫韓培風往遠了滾,誰都不許放他進府。”
“讓薰風跑一趟大理寺。”
“趙大人可出門了?”
鳴竹道:“還沒呢。”
趙染吩咐:“託趙大人替我告假,就說我回京途中遭遇箭襲,遲遲未愈,病情反覆需養傷三月。”
三個月?鳴竹意外的窺他神色。
趙染冷淡的說:“她既以命相搏,我便容她三月。此後恩怨兩清,互不相欠。”
八月十八,秋高氣爽。
宋梨收拾了簡單的包袱,毅然決然跨出這個困了她二十年的宋家。
橘紅色的太陽在土地上渡了一層暖色,薄薄的白霜熠熠發光。晻靄浮空,氤氳的水汽飄散繚繞。
宋梨迎著太陽,痛快的撥出一口白氣。
“喂!”
宋梨聞聲回頭——
阿櫻親暱的挽著徐茼立在牆根下,季逢辰和李其隨勾肩搭背的站著,靠在老槐樹上的盼楠挎了個包袱笑盈盈瞧著她......
梨開始新生活啦
新生活要開始了 真好(ˉˉ)
不夠看,看不夠
趙狗好狗啊
最後的畫面真美好,期待梨新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