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傳華枝 · 另
中秋當日,王孫公子,富家巨室,莫不登危樓,臨軒玩月。或登廣檞,玳筵羅列,琴瑟鏗鏘,酌酒高歌,恣以竟夕之歡。至如鋪席之家,亦登小小月臺,安排家宴,團圓子女,以酬佳節。
雖陋巷貧瘠之人,解衣市酒,勉強迎歡,不肯虛度。
此夜天街買賣,直至五鼓,玩月遊人,婆娑於市,至曉不絕。
趙染自噩夢中醒來,久久無法平靜。
窗外已是太陽當空,他推門出去,漾晴在外邊候著。
“我哥呢?”
漾晴噗哧一笑:“和老爺夫人在歸菊園呢。郎君幼時也是這般,醒來先找的人必定是大郎君。”
趙染上回來歸菊園還是在去密州之前,園中的玉壺春和西湖柳月仍舊在老位置。草屋附近,多出來的是十丈垂簾與沉香臺。
這草屋還是當年趙夫人教趙染唸詩時,唸到“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心血來潮也要追求“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的澄澈與安寧,非要在園中搭草屋。趙元祈和大哥說幹就幹,親力親為花了幾日搭起草屋,她卻又熱衷於牡丹的國色天香了。
約是大哥去邊關那時,她來草屋的次數越來越多,呆得也越來越久。每每趙染問起,她總說她也有些物我兩忘的隱逸情懷,若非見著她悄悄拭淚,趙染差點信了。
如今三人在草屋中煮茶閒話,好不愜意。
趙大郎君衝他招手:“阿染,快來。娘做了新的茶花飲子。”
趙染過去盤腿靠坐在他身旁,頭耷拉在他肩上,皺了皺鼻子:“我不要,苦唧唧,涼颼颼。”
趙夫人軟聲細語道:“摻了花蜜和蜂蜜的,你嚐嚐。敗火。”
趙染“呵”一聲,不為所動。一個宋梨赴死的噩夢把他嚇得甚麼火氣都滅了。
趙夫人也不氣,只說:“還是我們趙大郎君品味不俗,能體諒他孃的良、苦、用、心。”
趙染不解:“我早就想問,你們作甚老是喚他趙大郎君,他又不是沒有名字。”
趙夫人也“呵”一聲:“不敢。”
“叫阿柒,他說顯得你的阿染更為隨意。叫黎洲,他又說你過了十八還未行冠禮得賜字,他有你沒有,怕你不悅。”
趙染無奈的笑笑:“那明年行冠禮唄,反正孫輩只需守孝一年。這次勞煩父親和母親稍稍上心,好好替我想個字。”
趙夫人滿口答應,笑說:“那晚上燈會,黎洲咱們一塊兒出府逛逛?”趙柒和趙染已經許多年不曾與她一塊兒出去湊這種熱鬧了。
趙大郎君覷她一眼,她笑盈盈道:“阿染說了,往後可以照常叫你黎洲了。趙黎洲。”
趙染見她身後的土定瓶中供著數枝綠雲,藉故扯開話題:“怎麼捨得剪你如珍似寶的綠雲了?”
趙元祈接話:“綠雲是前幾年的舊愛了。你娘去年喜愛十丈垂簾飄垂的細長管瓣,今夕獨愛沉香臺。”
“沉香臺何其美!層疊如玉,色若朝霞。淺綠暈染,一花多色,香氣清雅似淡茶,一朵花有兩百多片花瓣呢。”趙夫人為她心醉的菊花正名。
趙染笑問:“你不會自個兒親自數了罷?”
趙夫人面色微紅,當即否認:“我豈會做那等無聊之事。”
趙染道:“崔公子手中有一本劉蒙泉的《菊譜》,其中收錄一百六十三個菊花品種,屆時我討來給你。”
趙夫人歡悅道:“我聽過這書,他能割愛給你?”
趙染不以為意:“使喚韓培風去要。”
其餘幾人眨巴了下眼睛,裝作聽不懂其中禪機。
用過團圓飯後幾人便一道出門。
薰風趴在床上和鳴竹大眼瞪小眼。
薰風問:“明年主子把宋小娘子忘了,咱們就能像往昔那樣吃螃蟹逛酒樓了罷?”
鳴竹只說:“懸!”
薰風百思不得其解:“我不懂,主子身邊比她好的小娘子一抓一大把,為何主子就深陷其中非她不可呢?”
鳴竹笑了笑:“你也說了,主子不缺。送到他身邊的哪個不是明碼標價的?不論是老爺,還是府中兩位郎君,都是擅長駕馭自己意欲之人。他們的時間是用來做正經事的,左顧右盼花裡胡哨的新歡舊愛在他們看來不過是膚淺的混日子罷了。”
鳴竹語氣中難掩崇敬:“身處高位,自他們出生以來便處在一個層層包裹的圈子,權衡利弊,迎來送往皆是日常。郎君這些年無所愛,不是因為不諳世事的天真,或許只是因為他不願旁人是因為他的這些身外之物來抉擇愛他。”
薰風似懂非懂的開口:“你是說,主子已經夠優秀了,無需女子為他添彩。宋小娘子是主子趨於本能的選擇?”
鳴竹肯定他:“嗯,故而不查她的身世,無需瞭如指掌,只要聽從本心。”
或許,宋梨就是主子無邊曠野裡唯一一朵開出的花。
挑著酒旗的竿子上掛了“醉仙”的新字樣,眾人搶著來飲新酒。梨、棗、慄、葡萄、橘子也隨處可見。普通人家早早定了酒樓的位置,就圖有個好地方賞月,城內處處樂聲悠揚。街巷亂跑的小孩兒嬉戲打鬧,夜市裡人滿為患。
巡城的官兵見著趙元祈一行人,急忙上前行禮。趙元祈頷首:“自去忙你們的公務,我隨意逛逛。”
趙夫人及身後三個姨娘鬢邊皆簪了不同顏色的菊花,此時正聚在一塊兒看巧匠製作花燈。
巧匠身後掛了許多稀奇古怪的花燈:身上繪了龍鳳呈祥花團的兔兒燈、玉如意手柄拴著的一顆石榴、一抖落就會煽動翅膀的藍色蝴蝶、並蒂荷花、以木棍上的牽線控制身子左右搖擺的蝦燈、三足金蟾燈、內建陀螺儀燭臺可隨意轉動的滾燈、一串玲瓏柿子燈......簡直叫人眼花繚亂。
匠心獨運,要價頗高。
趙夫人歡喜的買了一盞菊燈提著,菊燈與她鬢邊的綠衣紅裳遙相呼應,皆是紅白綠複色。
人聲鼎沸,唯有趙染一動不動的看匠人彎折手中的竹篾,看著他破篾、削結分層、固定長短,看著他試色上色,嫻熟的不得了。
奇形怪狀的花燈裡,唯獨沒有魚燈。
歡聲雷動的喧鬧裡,唯獨少了她的笑顏。
他本以為只要足夠熱鬧便無暇想她,可偏偏,這個瞬間更憧憬她在自己身邊。
若是她在,就好了。
趙夫人美滋滋出一段路去,三姨娘前後瞧瞧,發現二郎並未同他們一道走,人還直愣愣站在原地呢。她同趙夫人說:“夫人,二郎還在看花燈呢。”
趙夫人回頭,就見火樹銀花的璀璨中,趙染長身鶴立,沉默寡言。他周圍站了許多小娘子,躍躍欲試去跟他搭話,趙染卻無動於衷的看著花燈。
趙黎洲道:“娘,爹在前邊兒,你們先去逛著,我去看看他。”
趙黎洲走到趙染身邊,一眼就看見巧匠身後那隻螃蟹燈。歷來螃蟹燈都是橙色,雖然也有趙夫人這樣的,只喜歡紅色的螃蟹燈,因為螃蟹她都只要熟的。但眼前的螃蟹,燈芯處是通透的粉紫色,螃蟹殼上的顏色漸漸加深,由淺紫到深紫,到鉗子時已然漸變成藍色。隨便晃悠提棍,由絲線牽引著的螃蟹就活靈活現的動起來。
趙黎洲拿出碎銀,買下這隻趙染盯了許久的大螃蟹。
趙染問他:“哥,你有沒有聽過一個故事?”
“有一隻蜉蝣,她出去跟螞蚱玩,螞蚱說天黑了我得先回家,明日再來尋你玩。第二日螞蚱沒找著蜉蝣,他看見了一隻青蛙,他倆同行找了一路也未見蜉蝣,那青蛙忽然說,你先找著,我得回去睡一覺,咱們來年見。螞蚱一下子就慌了神,他才發覺,自己開始害怕了,原來一覺醒來,會有很多事再回不到從前。”
趙黎洲聽懂了,他揣測道:“會不會蜉蝣自己也不懂明日是何意,故而並未好好告別?”
趙染搖搖頭,她懂。
漾晴往趙染院中送第三次酒時,紫色的大螃蟹已經從石桌掉落到地上,然後慢慢燃成一隻張牙舞爪的火球,煙過留痕,餘下黑灰。
圓月高懸,庭間清幽,桂花飄香。
踱步三千又三千,念悠悠,心悠悠。
相思亦如杯中酒。
長醉一秋復一秋,回首,再回首......
好滴 希望小情侶快快見面
後面我要酸中帶爽!!!
太太下次要閉關記得跟我們打聲招呼喲,找不到人怪著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