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長安的聲音又急又啞,快步走過來,硬是搶在謝瑜寧之前撿起帷帽。
“怎麼能讓老爺和小姐來呢。”
她一邊唸叨一邊彎腰,枯瘦的手捏住帽簷。
起身的瞬間,她的手指從謝芙垂下的髮絲間穿過。
白長安直起腰,把帷帽雙手遞過去,笑呵呵的:“小姐拿好,繫緊些。”
謝芙接過帽子,聲音輕柔:“多謝阿婆。”
“不謝不謝,老爺小姐慢走。”白長安嘴裡唸叨著,已經退回了角落裡。
謝瑜寧看了白長安一眼,微微頷首,隨後幫女兒戴好帷帽,走出了帳篷。
腳步聲漸漸遠去,診室內的藥壺還在咕嚕咕嚕響。
“阿婆,去把後面藥櫃第一格的土根果取來。”
白長安應了一聲,轉身往後面走去。
她的右手縮在袖子裡,指甲縫裡那根頭髮正安靜躺著。
另一邊的帳篷中。
路逢舟正蹲在箱子後面,把整理好的幾筐靈材往熬藥處搬。
因為她塊頭大,一個人頂三個用,管事已經把她當牲口使喚兩天了。
“小夥子,你叫劉廷是吧。”旁邊一個大叔湊過來,滿臉堆笑。
“我看你這兩天一個人搬了那麼多箱子,真能幹啊!”
路逢舟悶聲悶氣嗯了一聲,把靈材放好,又轉身去搬下一趟。
大叔跟在後面,也不幫忙,就這麼揹著手看,越看越滿意。
“長得周正,能幹,話還少,這樣的女婿上哪找去。”大叔嘀嘀咕咕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路逢舟聽見。
路逢舟腳步頓了一下,沒回頭,繼續搬。
“小夥子,我跟你說啊,我家有個閨女,今年十九,長得好,針線更是一把好手。”
“不用。”路逢舟的聲音傳來。
“哎你別急著拒絕啊,我閨女真的不錯,可能幹了,你要不要見見?等義診結束我領她來…”
“不用。”
話還沒說完就被打斷,路逢舟把東西往地上一擱,直起腰離開。
雖然她濃眉大眼的方臉上甚麼表情都沒有,可轉身時,卻見耳根子紅了一小片。
大叔還要再說,路逢舟已經轉身了,步子比剛才快了一倍。
“這小夥子,還害羞了。”大叔樂呵呵地搖搖頭,揹著手晃悠走了。
路逢舟走到外面,聽到大叔走了,鬆了口氣,正要離開時,餘光看到一個人影。
白長安從診室帳篷那邊出來,右手撐著柺杖,步子慢吞吞的。
兩人的目光對上一瞬,隨後各自離開了。
路逢舟回到裡面,把手裡的筐翻了個面。
旁邊的人探頭過來:“劉廷,你幹嘛呢?那筐子都空了。”
“看看有沒有漏的。”
路逢舟面不改色放下筐,站起來拍了拍灰,朝管事走去。
“李管事,我去解個手。”
李管事正忙著清點,聞言頭也沒抬:“快去快回,一會兒還有幾箱要搬。”
路逢舟應了一聲,繞過藥材堆,朝義診點外走去。
走到一處揹人的地方,她輕點懷中的玉佩。
玉佩上一點靈光閃過。
不一會兒,三個與路逢舟她們一模一樣的人出現。
“去吧。”
“是。”三人點頭,分開往義診點走去。
半刻時辰後,接觸易容的白長安來到城外的碰頭點。
路逢舟和青霖已經等在那裡了。
“小六的人在裡面替著了,走。”
三人快步離開,身後城池的嘈雜聲漸漸遠去。
一個時辰後,太霄玄宗,梨花苑。
推開院門時,天已經擦黑了。
白長安帶著兩人徑直回屋,青霖在最後,把門窗都關嚴實了,貼了幾張隔音符。
路逢舟把桌椅搬到角落,在屋子中間清出一塊空地。
白長安取出法陣的材料,將其布好。
手很穩,但心跳卻漸漸加快。
她將謝芙的頭髮放在左側,又從懷裡摸出一個玉瓶,這是她之前取得長樂的頭髮。
一切準備好後,白長安深吸一口氣,雙手按在寒玉臺兩側,靈力渡入。
陣紋亮起,淡銀色的光沿著刻痕蔓延,整個檯面浮起一層薄薄的光霧。
幾息後,中間的玉鑑輕輕震動一下。
凹槽裡的兩根頭髮同時亮起,謝芙的那根是濃密的藍色光,長樂那根則是清透的紫色。
兩道光升起,在半空中纏繞,隨後又分開。
陣中開始浮現出光紋,根鬚狀的靈絡從底部蔓延,鋪滿了整個寒玉臺表面。
白長安盯著那些靈絡,眼睛都不敢眨。
藍紫二色交織,邊緣清晰,內裡通透,漸漸在半空中合成,變成了琥珀色。
下面的光紋也完全合一。
白長安看著那道光,瞳孔驟縮。
她的手還按在寒玉臺上,整個人像被定住一樣,一動不動。
親源判定,同源共生。
白長安慢慢收回手,寒玉臺上的光暗下去,陣紋痕跡也隱去。
只有那兩根頭髮還在凹槽裡安靜躺著。
屋內一片死寂。
白長安直起身,眉頭擰緊,久久不能回神。
“怎麼會是一模一樣?”
青霖站在旁邊,半天才擠出一句話來。
“同源共生,極親源,連親生母女都不可能,這意味著她們……”
她沒把後半句說出來,但另外兩人都聽懂。
兩個人,兩個身體,兩個不同的年齡,百分之百的親源,簡直就是同一個人。
這個推論太荒謬了。
路逢舟垂眸,開口道:“事情恐怕比想的還麻煩。”
白長安閉上眼睛,把腦子裡的碎片回想了一遍又一遍。
長樂的夢、奇怪的味道、消失的掌櫃、謝芙的病、裴玉樓異常的反應……
良久,她撥出一口氣,睜開眼睛,眸色微沉。
“我需要更多的線索。”
青霖皺起眉頭:“你現在還要再去謝家?”
“不是現在,”白長安搖頭,“那裡已經很難再拿到甚麼有用的訊息。”
她低頭看著寒玉臺上那兩根頭髮,仔細把它們收好,放進玉佩中。
“但我知道該往哪裡查了。”
窗外起了風,院子裡的樹葉被吹得沙沙響,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
路逢舟靠在桌邊,點點頭,說道:“我會幫你留意謝家的動向。”
青霖也湊過來,認真道:“有甚麼用得上我的儘管說。”
白長安看了她們一眼,嘴角微微上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