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大亮,三人在城門口碰了頭。
白長安先到,她靠在一棵歪脖子樹下,手裡拄著根柺杖,背微微佝僂著。
頭髮花白,滿臉皺紋,左顴骨上還點了一顆豆大的黑痣,腳上穿著雙沾了泥的布鞋。
青霖走過來的時候,腳步頓了下,她看了白長安一眼。
沉默幾息,又看了一眼。
“……長安?”
白長安抬起眼皮,聲音蒼老:“叫我顧阿婆。”
青霖嘴角抽了抽,還沒來得及說甚麼,一個濃眉大眼的方臉壯漢走過來。
他穿著精神的短褐,袖子捲到手肘,露出兩截結實的手臂。
他大步走到兩人面前,面無表情道:“我叫劉廷。”
青霖張了張嘴,看看白長安,又看看路逢舟,最後低頭看看自己。
她就幻了個普通女修的臉,膚色微黃,穿著一身青布衣裳,扔進人堆裡都找不到的那種。
“你們人類……”
青霖沉默了片刻,幽幽道:“還是太狡猾了。”
白長安壓著嗓子咳了一聲,把柺杖往地上一戳。
“咳、咳,走吧,記住,這次行動要低調。”
三人互相對視一眼,沿著官道朝城西走去。
棲霞谷的義診點設在城西的一片空地上。
還沒到,白長安就遠遠地看見黑壓壓地一片人,從幾頂巨大的青色帳篷底下排了足足半里。
男女老少都有,還有幾個穿著體面的小戶人家。
空氣裡飄著一股混雜的藥味。
三人站在隊伍末尾,默默等待著。
隊伍緩緩往前挪,挪了半柱香的功夫,才前進了不到十步。
青霖踮起腳往前看了看,壓低聲音道:“這也太多了。”
路逢舟沒說話,但眉頭擰了一下。
白長安拄著柺杖,目光掃過那幾頂帳篷。
前面最大的那頂簾子撩著,裡面擺了幾張桌子,有人在登記名字。
旁邊幾頂則堆滿了藥材,還有來往的棲霞谷修士和謝家管事。
“競爭有點激烈啊,”白長安低聲說,“再這麼排下去天都黑了。”
路逢舟看了看四周,說道:“分頭進。”
“注意分開時段,別湊一起進。”白長安補充道。
商量好後,白長安和路逢舟悄悄退到路邊一棵樹後面,遠遠看著。
青霖走到帳篷邊,一個女修正低頭清點靈材,聽見聲音頭都沒抬:“看病排隊。”
“我不是來看病的,我是來幫忙的,我會辨藥。”
女修抬起頭打量她一眼:“散修?”
青霖點頭,吸了吸鼻子,隨口道:“您左手那堆赤血藤混了兩株赤株藤,根莖顏色不對,右邊那筐白茅根有兩成是陳年的,藥性已經散了大半。”
女修愣了一下,回頭翻了兩下,臉色變了。
她抬起頭再看青霖,眼神不一樣了。
“你學過?”
“家傳的。”青霖面不改色。
女修想了想,朝旁邊揚了揚下巴:“進去吧,先幫著分揀。”
青霖應聲,鑽進帳篷裡。
白長安在樹後鬆了口氣。
輪到路逢舟,她走到另一頂帳篷下,那裡堆著數百口大箱子,幾個雜役正滿頭大汗地往裡面搬藥材。
路逢舟走過去,一句話沒說,彎腰抄起兩口箱子扛肩上,轉身就走。
謝家管事看的嘴都張圓了。
這一箱鐵線蕨就四百斤,先前兩個雜役才抬得動。
片刻後,路逢舟又折返回來,一手一口箱子,拎起來就走。
管事反應過來:“你、你留下,幫忙搬東西!”
路逢舟面無表情地嗯了一聲,繼續搬。
在樹後看著的白長安:………
真是生產隊的驢啊。
現在就剩她了。
白長安拄著柺杖,佝僂著背,慢慢朝那頂最熱鬧的帳篷走去。
帳篷裡每張桌子後都坐著人,有的在登記,有的在篩選,還有的在扎針。
白長安掃了一眼,發現最左邊那張桌子前排的人最多,桌上擺著一排銀針,旁邊坐著一個面色嚴肅的中年男修,正在給人扎針。
管事忙得腳不沾地,看見白長安過來,皺眉道:“老人家,看病要去後面排隊。”
“我不是看病的,”白長安壓著嗓子,“我是來幫忙的,老身別的不行,就是眼神好使。”
管事看了她一臉,滿臉不信。
那麼大年紀了,眼神能好到哪去?
白長安也不多說,直接朝那張扎針的桌子走過去。
她也沒細看,就想著先混到管事跟前,再找機會亮一手。
等她走到桌前時,排在她前面的年輕姑娘回頭,小聲道。
“阿婆,你也來扎針?”
白長安一愣,低頭看了眼銀針旁的木牌,上面寫著三個字,試針處。
她頓時感到頭皮一陣發麻。
可面前的修士已經把銀針遞過來了,還讓一個謝傢伙計坐在椅子上。
小夥子一看是白長安,臉色一變,顫顫巍巍地伸出手。
心想完了完了,一個老婆子手不抖才怪了。
白長安捏著銀針,瞳孔深處金紋浮現。
眼前的面板變了樣,靈力脈絡如同樹根一樣蜿蜒,穴位處有淡淡的亮光,一目瞭然。
白長安看清穴位,針尖靈光一閃,穩穩紮下去。
“嘶——誒?”
小夥子瞪大眼睛:“不疼!”
中年男修看了白長安一眼:“老人家,你扎的很準啊,而且體內靈力也很厚實。”
白長安心裡一緊,面上笑呵呵地說:“老身年輕時也是修行過的,雖然現在老了,但底子還在。”
男修沉吟片刻,從抽屜裡摸出個小木牌遞給她。
“去幹分診吧,先勞煩您老去藥材區等著。”
白長安接過木牌,往側後方走去。
那裡用幾塊布簾子隔出一片空地,地上鋪著油布,上面堆著小山似的靈材,十幾個雜役蹲在地上分揀、清洗、捆紮,忙得不可開交。
青霖正蹲在角落裡,面前攤著一大片藥材,正埋頭分類,左右手開工,速度快的驚人。
旁邊雜役看得一愣一愣的。
白長安走到另一邊,伸手抓起一把靈材,看都沒看,就往不同的筐裡扔,動作行雲流水。
旁邊一個大娘眼睛都看直了。
“哎喲我的親孃誒,婆婆你這手也太快了,怎麼分的?”大娘湊過來說道。
白長安頭都沒抬:“看多了就會了。”
大娘撇了撇嘴,抓起一把靈材遞到她面前:“那你看看這把裡頭有沒有摻假的?”
白長安掃了一眼,手指一撥,從裡面挑出幾片葉子和一小截根鬚,扔到廢料筐裡。
“這幾片是桑水葉,長得像但沒藥性。”
“這截根是枯木須,混在裡面充數的。”
大娘把那幾樣東西拿起來翻來覆去看,越看越吃驚。
“婆婆你這眼神也太好了,這桑水葉跟真葉就差那麼一點點紋路,你怎麼看出來的?”
白長安笑笑,沒說話。
但她沒發現,靈材區雜役們蹲成一圈,互相之間沒隔多遠,她露那一手後,旁邊幾個人就悄悄往這邊挪了挪。
等路逢舟搬完第二輪藥材,扛著箱子走進來的時候,就看見這樣一副場景。
白長安坐在小板凳上,身邊圍了七八個雜役,一個個眼裡放光,恨不得拿個小本本記下來。
“婆婆,你看這個靈芝,傘蓋上有點發黑,是不是壞了?”
“沒壞,是霜斑,用溫水泡半個時辰,拿軟毛輕輕一刷就掉了。”
“對了,泡過靈芝的水別倒,拿來澆靈植,比靈泉水還壯苗。”
“哎呀!”大娘猛拍一下大腿,“我怎麼就沒想到!”
“婆婆婆婆,我這把靈艾葉尖有點焦,是不是曬過頭了?”
“不是,是你收的時候沾了露水,你把它掛在通風處陰乾兩天,別見太陽,焦尖自己就掉了。”
“掉下來的焦尖別扔,研成粉混在香囊裡,驅蚊蟲最管用。”
“還能這樣?”那個雜役弟子兩眼放光,“我之前都扔了好多。”
“婆婆,我種的靈蔥老長蟲子怎麼辦?”
白長安沉默了一瞬,說道:“靈蔥旁邊種兩行韭菜,蟲子就不來了。”
“真的假的?”
“年輕人,你回去試試不就知道了。”
白長安一邊說話一邊幹活,旁邊的雜役們已經徹底不幹了,全圍在她身邊,聽的如痴如醉。
路逢舟:………
不是說要低調嗎?
白長安面不改色地跟她對視一眼,繼續講解。
“再說一個啊,那個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