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的梨花苑中。
“你們兩個準備一下,棲霞谷的人三日後會在城池附近開設義診,我們出去。”
青霖聞言一愣,抬頭看向路逢舟。
“棲霞谷?”
她記得這是個全宗上下都是丹修和醫修的宗門,每年都會到各大城池周圍給人看病。
“嗯。”
“謝家每年都會免費提供靈材,以示善舉。”
路逢舟頓了頓,看著兩人,繼續道:“小六打探到,今年素問閣的裴玉樓會來。”
“謝瑜寧一直對外為女兒求醫,這個機會他不會放過。”
白長安沒說話,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
這是個機會,謝瑜寧和謝芙都是本家的人,如果能拿到他們的頭髮或血液,就能驗親。
想著想著,她手上動作一停,問道:“我們要怎麼接近?”
義診雖然是對外開放的,但謝家人可不是能隨便靠近的。
“棲霞穀人手不多,每次義診都會在當地招募一些修士打下手。”
青霖的眼睛亮了:“你是說混進去?”
“嗯,”路逢舟點頭,“喬裝打扮一下,義診人多眼雜,沒人會細查。”
白長安想了想,說道:“但謝家提供靈材,肯定會派人看著,我們三個生面孔湊上去太顯眼。”
路逢舟沉默了一瞬,青霖手撐著下巴,說道:“那總不能直接上去說你好,借根頭髮吧。”
白長安給她這話逗得彎了彎嘴角,但很快收住。
“我的意思是,我們分開進去,進去以後也別湊在一起,各自找機會。”
路逢舟聞言點了點頭:“可行,那我們準備一下,後日出去。”
青霖點頭,隨後想起甚麼,說道:“等等,那名字呢?”
“登記的時候肯定會問。”
“隨便編一個,”路逢舟看著她,“你可以叫阿青。”
“太敷衍了吧!”
“散修而已,名字越簡單越好。”
白長安沒參與她們的討論,而是低頭看著木桌上的紋路,腦海中想著別的。
謝瑜寧會親自來嗎?
如果他只是派人帶女兒來,那拿到東西的機會就小了一半,而且義診現場那麼多人,要如何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靠近。
她抬起頭,看向路逢舟:“小六有沒有打聽到,謝芙的病是甚麼?”
路逢舟搖頭:“只知道是從小就落下的,請了很多醫修都看不好。”
從小落下的病?
謝家別院中,天光剛透進窗戶。
正廳角落裡擺著一瓶芙蓉,粉白相間,開得正盛。
謝瑜寧坐在正廳的太師椅上,手裡捏著一卷名冊,認真比對其中的內容。
他身量雖不高,坐姿卻很端正,眉眼間帶有一股矜貴感。
“都安排好了?”
站在下首的主事弓著腰,聲音沉穩:“回二爺,義診的靈材已經清點,明日我親自帶人送過去。”
“嗯。”
謝瑜寧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上好的冰澗雪芽,他卻沒品出甚麼滋味來。
滿腦子都是裴玉樓,丹若長老的親傳弟子,十二歲便能煉出四品丹的天才,據說連宗門長老都對他寄予厚望。
這樣的人,他請了四年都沒請動。
怎麼今年就要來義診,棲霞谷的人還說是例行公事。
世上沒有這麼巧的事。
此時,門外一名家丁疾步走來,停在門口。
“二爺,”主事看見後開口道,“小姐那邊已經起了。”
“知道了。”謝瑜寧放下茶盞,臉色緩了一瞬,隨即又繃起來。
“義診時盯緊點,別人衝撞了小姐。”
“是。”
謝瑜寧擺擺手,主事帶著家丁無聲退下。
他站起身,甩了甩袖子,朝後院走去。
後院中的一棵大樹下,石桌上擺著碗溫熱的藥,黑漆漆的,隔著距離都能聞到苦味。
一名約莫十三四歲的少女正坐在旁邊的竹椅上,身子單薄。
“咳咳…”
涼風拂過,少女忍不住咳了咳。
“小姐,彆著涼了。”
旁邊丫鬟面色一變,趕忙上前,為她披上厚厚的狐裘。
“無礙。”
她抬起頭來,臉色蒼白,但五官生得極好,眉眼溫柔。
“嗒、嗒、嗒。”
聽見腳步聲,她側過頭,眼睛彎了起來。
“爹。”
謝瑜寧繃著的臉瞬間軟下來。
“芙兒,”他走過去,在女兒身邊坐下,看了眼石桌上的藥碗,“藥還沒喝?”
謝芙的笑意更甚了,說道:“我不想喝,太苦了。”
謝瑜寧眉頭微皺,剛想說良藥苦口,但看了看女兒的笑容,又咽了回去。
他伸手端起藥碗,試了試溫度。
“爹餵你?”
謝芙點頭,小口小口地喝著藥。
謝瑜寧看著她的側臉,心裡像被甚麼東西攥了一下。
芙兒長得越來越像她娘了。
當年在外聽到訊息,他連夜往家趕,可還是晚了一步。
就剩一個皺巴巴的小東西,裹在襁褓裡,哭都哭不出聲。
他抱著她,在蘭兒身旁坐了一夜。
第二天天亮的時候,小東西終於哭出來了,他就著那點哭聲,給她取了名字。
謝芙。
“爹?”
謝芙喝完藥,用帕子按了按嘴角,抬頭看他。
“你在想甚麼?”
謝瑜寧回過神,把空碗擱在桌上。
“想之後義診的事,爹帶你去看看。”
謝芙抿唇,手指不禁絞起了帕子。
“爹,我的病……是不是好不了了。”
謝瑜寧渾身一僵,維持住表情,伸手揉了揉女兒的頭髮,力道很輕。
“別瞎想,”他說,“你就是身子弱了些,養養就好了。”
“裴仙師是名醫,讓他看看,一定能好的。”
謝芙安靜了一會兒,輕聲道:“可以前那些醫修也這麼說。”
謝瑜寧的手頓住了。
謝芙抬起頭看著他,笑了笑:“爹,我沒關係的,反正都習慣了。”
謝瑜寧張了張嘴,喉間動了動。
幾息後,他的聲音有些啞:“芙兒,爹跟你保證,裴仙師一定能看好你。”
謝芙眨了眨眼,伸出手輕輕握住他的手:“我相信阿爹。”
謝瑜寧把女兒的手攏在掌心裡。
又聊了一會兒後,他站起身,聲音恢復了幾分往日的穩重。
“後日早點起,爹讓人給你做你愛吃的桃心軟酪糕。”
謝芙應了一聲,重新靠回軟枕上。
謝瑜寧邁步走出院子,順手帶上了門。
他把雙手背到身後,挺直脊背,朝前廳走去。
只是袖口間被攥出的幾道褶子,一直沒有撫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