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雁城依著言形山脈而建,城牆以青灰色雁翎石壘成,城中飛簷似翼,仙橋凌空於靈泉之上,每至晨時,城池在雲霧間宛若雲中飛雁。
白長安走在主城道上,側頭看了一眼身邊的人。
“姜老爺子,深藏不露啊。”
姜川捋了捋鬍子,笑道:“偶有所得,運氣罷了。”
白長安沒再說甚麼,收回目光。
今早碰面時她知道,這次任務的隊友是姜川,這位平日裡不顯山不露水,竟也不知何時築基了。
“我準備去坊市買點小東西,你去嗎?”姜川問道。
“去。”
兩人往東邊走,還沒走近,就聽見一陣喧鬧聲。
“剛摘的火雲果,甜的齁嗓子!”賣靈果的小販扯著嗓子喊。
旁邊的老太太也不甘示弱,舉著一疊符紙大聲道:“驅邪符、安神符、土盾符……買三送一了!”
對面賣妖獸幼崽的攤子前圍了一圈人,巴掌大的絨球擠在籠子裡,嘰嘰喳喳叫。
白長安和姜川剛踏進街口,就有好幾道目光看過來,原本嘈雜的坊市安靜了一瞬,隨後又熱鬧起來。
只是總有些含著豔羨的目光時不時悄悄看一眼。
購買特別順利,所有攤主瞧見兩人,報價時都要掂量幾分,不敢亂抬價。
白長安正留意著一個賣靈果的攤位,忽然前方傳來一聲暴喝。
“小兔崽子,站住!”
人群嘩地散開,一個瘦小的身影從裡面竄出來。
跑得跌跌撞撞,還沒衝出幾步就被身後追來的大漢一把扯住,按在了地上。
“小兔崽子,偷了東西還敢跑!老子讓你跑!”
說著大漢一巴掌扇在小孩臉上,那小孩悶哼一聲,蜷著身子不敢動彈。
大漢又是一巴掌,只是這次手懸在半空,落不下去。
“他偷了你們甚麼,”姜川的聲音不高,聽不出喜怒,“我替他給。”
大漢愣了一下,抬頭,瞧見是個老頭,嗤笑一聲:“哈——老東……”
“哎喲!”
他身後那個魁梧男人臉色一變,幾步上前,一巴掌那句未出口的話給打回去。
“你看清楚再說話!”
瘦小漢子被打得臉著地,他踉蹌起身,正好看見姜川腰間的墨藍色游龍環佩。
臉上的血色瞬間褪乾淨,腿也不爭氣地開始抖。
“對、對不起,小人、小人沒有眼不識泰山……”話都嚇得說不利索了。
姜川沒說話,只是看著他,目光平靜。
瘦小漢子被這麼一看腿更軟了,膝蓋一彎就要跪下去。
一股無形的力量拖住他,把他拎起來。
“他偷了你們甚麼?”
那魁梧的男人反應極快,幾步上前,臉上堆起恭敬的笑:“大人,一點小事驚擾了您,實在該死。”
“就是幾株斷痾枝,不值當甚麼,這小孩手不乾淨,我們也是按規矩教訓一下,哪知道衝撞了您……”
姜川點點頭,甩了塊上品靈石過去。
男人手忙腳亂地接住,低頭一看,滿眼欣喜。
“謝大人!謝大人!”
他說著拽起地上的同伴離開,臨走前瞪了那小孩一眼:“算你走運!”
兩人消失在人群中。
姜川低頭看了眼地上的男孩,他還在發抖,身上那件滿是補丁的衣服磨的發白,手裡緊緊攥著那幾根斷痾枝。
“斷痾枝藥性燥,需要霜心蓮中和。”
姜川撂下一句,和白長安轉身離去。
那個小孩愣愣地抬頭,看著他們的背影。
走出去一段,白長安輕聲道:“那些斷痾枝可值不上一個上品靈石。”
姜川沉默了幾息,聲音有些低沉:“我知道……”
“只是看著他,想起了一個故人。”
白長安沒去問,與他並肩繼續往前走。
坊間的熱鬧又漸漸回來,叫賣聲重新填滿街道。
白長安的目光在兩側的攤位上游移,忽然被一處門面吸引了注意。
青玉臺階,烏木牌匾,牌匾上三個大字,珍寶閣。
門下還站著兩個小廝,穿著體面,正滿臉堆笑地迎來送往。
之前師尊丟給她一個儲物戒,讓她先花著,開啟一看裡面全是靈石,還完了欠青霖他們的靈石,還剩不少。
“進去看看?”她側頭問姜川。
姜川點頭,兩人便拾階而上。
珍寶閣內看著比外面大,空氣裡飄著淡淡的清香,四面的架子上擺滿了玉石、靈珠之類的物件。
兩人剛走進去,一個面善的掌櫃就迎上來,臉上堆著燦爛的笑。
“哎喲,我就說今早怎麼見著紅雀了,原來有是貴客前來。”他拱手行禮。
“兩位仙師可要看點甚麼?”他側身引路,聲音清亮。
“我們珍寶閣啊,談不上甚麼稀世奇珍,但天雁城裡數得上號的物什,十件裡有七八件是從我們這出去的。”
“仙師來我們這兒,算是來對地方了。”
白長安微微頷首,目光在陳列櫃上掃過:“你這有沒有適合小女孩戴的首飾?”
“有有有!”
掌櫃眼睛一亮,帶著兩人繞過幾排櫃子,來到中央。
“仙師請看,南麓產的暖玉鐲,最適合孩子,還有這東海採的珠串,每顆珠子都養了百年以上,戴在身上安神定魂,還有這北荒的銀鳶絨簪子……”
他邊說著邊從架子上取下幾隻錦盒,一一開啟。
白長安低頭看,那些首飾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她拿起來掂了掂,放下,隨後指尖點了幾樣:“這些加起來甚麼價?”
“仙師真真好眼光啊!”掌櫃豎起大拇指。
“這幾樣可都是上好的料子,成色您也看見了,算下來一共一百六十八上品靈石。”
白長安點頭:“包起來吧。”
“好嘞——”
掌櫃回頭喊了一聲:“李巖!快過來,給仙師包好,仔細著些,別磕了角。”
一個年輕夥計應聲跑來小心翼翼地接過錦盒去櫃檯打理。
白長安繼續站在在櫃子前,正拿起一對耳墜細瞧,忽然。
“嗒、嗒、嗒。”
門口傳來清脆的蹄聲,她下意識抬頭望去。
兩頭靈角白鹿挽蟄的烏木描金車廂正停在門外。
車廂門簾掀起,一隻纖白的手搭在車沿上,隨即走下來一個女人。
那女人衣著華貴,雲鬢高挽,髮間一支鳳頭釵垂著細碎的珠串,隨著步子微微搖曳。
門口的小廝立馬迎上去,腰彎得幾乎要貼到地面:“夫人您來了,快請進、快請進。”
女子微微點頭,身邊的丫鬟為她提起裙角,邁上臺階。
白長安死死盯著那張臉,手裡的簪子差點沒拿穩,心跳聲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
“仙師,您的東西。”李巖拿著包好的首飾跑過來。
白長安回過神來,手指微微發僵接過,塞進玉佩裡。
那女人已經在小廝的引領下走向樓梯,只是上到一半時,察覺到了甚麼,偏頭朝這邊看來。
她的目光掠過白長安腰間的玉佩,微微笑著半蹲行了禮,便轉身上二樓。
白長安也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
出了珍寶閣的門,姜川跟上他的步子,低聲問道:“那個女人有甚麼不對嗎?”
白長安搖了搖頭,半晌才開口:“你知道她是誰嗎?”
姜川想了想:“不知道具體,不過看那裝扮和小廝的態度,應該是謝家的夫人。”
“謝家?”
“對,”姜川接道,“之前我們去的珍寶閣,就是謝家的產業。”
白長安沒再說話,腳步卻慢了下來。
謝家?
她眼前又浮現出那張眉眼分明的臉。
那張眉眼,分明和長樂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