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大娘嘆了口氣,把安魂木芯揣進懷裡。
“還是那樣,白日裡時不時看著天空發呆,不過夜裡不再驚醒了。”說著她頓了頓,壓低聲音。
“那個鐲子也沒有亮過來。”
白長安微微皺眉,沉默片刻說道:“大娘,過段時日我要離開一陣,長樂這邊有任何問題,您馬上聯絡我。”
“青霖和路逢舟您還記得嗎?上次跟您見面的兩人。”
徐大娘連連點頭:“記得記得。”
“找不到我的時候,就聯絡她們。”
徐大娘看著她,眼裡含著擔心:“小仙師,您自己也還是個孩子呢。”
“在外萬事保重。”
她愣了一下,隨後笑著說:“好,我會照顧好自己,勞煩您幫我看著長樂。”
“放心,大娘在,小長樂就在。”
白長安轉身看著陽光下的小身影,站了一會兒走過去把身影抱起來。
“阿姐?”
“長樂,阿姐之後一段時日不能來看你,得去忙別的事。”她面帶歉意地說。
“沒事的阿姐,我現在已經不是五歲的孩子了,我現在八歲了!”長樂掰著手指頭數。”
白長安聽的彎了彎嘴角:“是是是,虛歲八歲的小大人。”
離開隨安居的後日,白長安前往紫霞峰。
顧崖正在調整符文,聽見動靜頭也沒回:“說。”
“師姐,弟子想完全掌握吞海。”
手上動作一頓,顧崖轉過身來:“掌握?”
她走近一步,看著眼前稚嫩的弟子,良久。
“跟我來。”
兩人繞過紫霞峰,穿過一片被陣法遮掩的寒潭,最後停在一面石壁前。
那石壁光禿禿的,甚麼都沒有。
白長安正心生疑惑,顧崖抬手掐訣,石壁如水波般散開,踏進去,裡面是另一番天地。
一座巨大的石窟出現,冰藍色、琥珀色、紫紅色、透明色等層層疊疊的水晶在周圍石壁上成片嵌著。
螢石光芒灑下,落在水晶上折射出滿窟的流螢。
白長安站在入口處,被光晃得眯了眯眼,一束光正好打在臉上,她伸手擋了擋,光從指縫間漏下來,在眉目間落了一小塊圓圓的光暈。
慢慢前進,石窟的正中央,立著一塊……鱗片?
可那鱗片太大了,近五丈高,斜插在地面上,邊緣透出淡金色,表面呈現出深沉的靛青色,上面緩緩流轉著光紋,從底部升到頂部,再落回去,週而復始,就像呼吸一樣。
“這是?”
“龍鱗,太霄玄宗立宗時渡聆龍君蛻下的第一片鱗,已經在這立了千年。”顧崖說道。
龍鱗?龍……
白長安望著那片龍鱗,一步、兩步,等回過神來,已經站在鱗片幾步之內,仰著頭,看著它。
手指動了動,想摸又不敢。
她已經見過很多玄奇的事物了,遺荒棄民、朱雀血脈的大鳥、風雷澗、熔岩獸、金桂……
每一件都夠凡人說一輩子了,可這個不一樣。
這是小時候故事中的神物,是聖獸,是舞在街頭的長燈,外婆抱著她講過,說龍能吞雲吐霧,保佑人間風調雨順、消災避禍、天下安定,說我們都是龍的傳人。
她那時候聽不懂,只是指著畫上金鱗問外婆:“那我能看看龍嗎?”
外婆笑著摸她的頭回答:“能,等你長大就能見到。”
後來她在另一個世界長大了,門上褪色的紅紙貼畫化作眼前的這片龍鱗。
白長安站在原地很久,輕輕抬手碰上了龍鱗,她見到了。
時間流逝,水晶的折射換了幾輪,顧崖靠在入口石壁上,並沒有催她,只是靜靜看著。
“顧師姐,我能見見渡聆龍君嗎?”她沒有回頭,下意識問道。
顧崖沉默了一會兒:“不知道,已經很久沒人見過她的身影了。”
白長安點點頭,剛要退後,腳步一頓,感受到了甚麼。
神魂中的那片總是翻騰的海,此刻突然安靜下來,吞海也在……看?
“放出墟火,觸碰龍鱗。”顧崖在後面提醒。
白長安聞言,眉心亮起一點湛藍,她抬手再次貼上龍鱗。
“錚——”
一道光沒有任何預兆劈了過來,又快又狠。
她整個人往後一仰,連退幾步。
等等,不疼?她再次試探著觸碰。
這次看清了,鱗片上流動著無數條光紋,有的剛猛,有的飄忽,有的厚重,有的鋒利,它們像無數條溪流一樣匯聚成江河。
“龍鱗磨意。”
“渡聆龍君蛻下這片龍鱗的時候,已經活了五千年。”
“後來太霄玄宗歷代弟子,想磨礪道意的都會來這裡。”顧崖走到她身邊說道。
“你的道,自己去磨。”
白長安點頭,思索片刻,吞海就向著前方方向一動不動。
她再次走近,眉心的湛藍亮起,墟火蔓延而上,貼上巨鱗。
眉頭一皺,眼底金紋浮現,剛想強行斷開,忽然聽見了甚麼。
一道意湧過來,白長安眼前出現持劍的背影。
風雪漫天,那人背對著她,站在萬丈孤峰之巔,紋絲不動。
無數寒霜席捲而來,最後在那人周身三尺外消散,連衣角都沒掀起。
又一道意湧過來,白長安耳邊響起刀嘯裂空。
一片漆黑的海洋在刀下翻湧,刀紋絲不動,就這麼懸著,像在等待著甚麼。
“嗚——”
前方浮現出巨獸,在海水中起伏,看不清是甚麼,只看見龐大如山嶽般橫著的輪廓,水面被切開,劃出兩道長長的白痕。
刀動了,巨獸橫空截斷,從間間劈開的線中緩緩墜落。
白長安猛然回過神,眼前那還是那片靛藍色的龍鱗。
剛才那是甚麼?
她心跳加快,那刀太亮了,亮的她現在閉上眼還能看見那道橫在雲海中的光。
深吸一口氣,平復心緒,再次催動墟火。
湛藍色亮起,湧向龍鱗。
一息、兩息,甚麼都沒有,光紋還在流動著,好像剛才那一切只是她的幻覺。
白長安站在原地,皺著眉思索。
不對,不行,是差了哪個步驟嗎。
她想起甚麼,眼底金紋浮現,果然,畫面又出現了。
沸騰的火海中央立著一道身影,衣訣在風中飄動。
那道意回頭看她一眼。
身影抬起一隻手,握著截平平無奇的枯樹枝。
樹枝低垂,一滴水珠墜落。
水珠碎了,碎成無數更小的水珠,焦土的灼熱被無聲浸潤,星星點點的嫩芽從地裡冒出。
只是幾息後,冒著黑煙的土地就被一層茸茸的新綠覆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