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過神來,白長安站在龍鱗前,金紋視野鋪開到極致。
那些光紋浮了起來,就像紙上的墨跡忽然有了厚度,一條一條,懸在半空。
每一條都是清晰的線路,每一條印著一個身影。
她站在原地,放低呼吸,她知道這千年裡來過這裡的人都在,在這每一條路上。
“你們是誰?”她下意識脫口而出。
眼前畫面浮現,一個約莫十五六歲的少年站在充滿霧氣的高聳山崖上。
手臂上套著金環,拳法稚嫩,動作生疏,每出一拳都歪歪扭扭,有時用力過猛往前栽,有時收力太急把自己帶的轉圈。
可他不停,一拳一拳,從日出到日落,再從日落到日出。
畫面消失,白長安站在原地等著,等了一會兒,沒有後續,忍不住追問道:“後來了呢?”
沉默了片刻,畫面再次浮現,還是那個少年,只是不再年輕,眉眼間有了歲月的痕跡,肩背也比從前更寬闊。
他還站在那片山崖上,手臂上還套著金環,練著當年那套歪歪扭扭的拳法。
可這一次,出拳如風,帶動周身雲霧繚繞,霧氣盤旋間竟隱隱凝成一隻猛虎的輪廓。
一拳轟出,那隻猛虎想天邊撲去,撞碎了漫天雲霞。
身影消失,白長安這次等了很久,那道畫面再也沒浮現。
她站在龍鱗前,看著半空的光紋,忽然明白了些甚麼,這道意回答的,是兩個瞬間,尋途和守一的瞬間。
至於中間如何過來的那些日日夜夜,它不說。
感受著這獨特的回答,白長安收回目光,轉向下一道意。
這道意比剛才那道亮得多,遊走的速度也快得多。
“你是誰?”
那道意頓了一下,畫面湧現。
一頭巨獸展翅遮住了半邊天,它穿行在雲海之間,每一次振翅都帶起雲浪向兩側翻湧,讓出通天大道。
一個女子坐在巨獸身上,一條腿還晃晃悠悠懸在外面。
她回頭看了一眼。
身後是密密麻麻的追兵,黑壓壓的一片如烏雲壓城。
法器流光、飛劍破空、術法轟鳴,隔著距離都能感覺到那股要把她撕碎的殺意。
女子不慌不忙,從腰間抽出一支通體瑩白的玉笛,橫在唇邊。
只一聲,最前方的追兵就被甚麼看不見的東西擊中,身形一頓,然後齊齊往下墜落,有的掙扎著穩住身形,有的直接昏死過去,有的連人帶劍掉進雲海裡,不見了蹤影。
女子沒停,繼續吹,一曲未終,追兵便已墜落大半,剩下的小部分停在原地,不敢再追。
她放下笛子,回頭看了一眼,發出意氣風發的笑聲,笑得眼睛彎起來,笑得風把頭髮吹亂也不管。
拍了拍巨獸,說了句甚麼,巨獸長鳴一聲,振翅向前。
女子一直向前,越過峰頂積雪的群山,越過奔騰的江河,越過熱鬧非凡的城池,越過密不透風的叢林,也越過一望無際、黃沙漫漫的荒漠……
她從不停歇,好像不會累一樣,偶爾在夜空中停在無人處片刻,坐在篝火旁吹一段不知名的曲調,第二日繼續飛。
她從不停歇,彷彿只為了看看前面還有甚麼。
那道意從白長安眼前流過,帶著難以描繪的感覺,讓她想起一個詞,魚躍大海。
她轉向第三道意,這道意沉重無比,站在它面前都有種喘不過氣的感覺。
“你是誰?”
沉默,那道意一動不動,連光都未閃一下。
她又問了一遍,還是沉默,練著詢問數遍,那道意始終沉默,像一座山。
行,你還會冷暴力。
轉身看向第四道,這道意飄忽不定,光紋忽上忽下,忽左忽右,根本停不下來。
她盯著它半天,眼睛都花了才鎖定它的位置。
“你是誰?”
那道意頓了頓,說道:“今天天氣不錯。”
白長安一愣,不知所云:“請問甚麼意思?”
它回道:“你吃飯了嗎?”
“你站的累不累?”
“我也累,可我不用站著,我飄著。”
白長安:………
她問:“你在說甚麼?”
它答:“龍鱗真大!”
她問得煩了,它也答的煩了,乾脆不再回答,自顧自飄走了。
第五道意溫柔似春風,光紋流動緩慢,剛一靠近就感到一陣暖意。
“你是誰?”
畫面湧來,女子坐在窗前,窗外的樹葉被風吹的沙沙響。
她手裡握著杆筆,在紙上寫著甚麼,一筆一劃,非常認真。
再一眨眼,一名年輕人揹著行囊站在窗前,朝她深深鞠了一躬,隨後帶著那張紙離去,女子笑著擺了擺手。
畫面消失,白長安問了很多,那道意也耐心回答她的問題。
可答到最後,她發現自己甚麼都沒記住,站在原地,想了很久,也回想不出。
第六道意兇得很,她剛開口就被一槍劈了過來。
又快又狠,沒有任何預兆,金紋視野劇震,差點潰散,她連退兩步,穩住身形。
她不服,深吸口氣再問,又被劈,再問,再劈,第四次再問,那道意終於停了。
它懸在半空中,意念穿進腦海,只有一句“你自己想。”
白長安愣住,但這道意已經消失,沒有再理會她。
第七道、第八道、第九道……
她站在龍鱗前,酸澀感攀上眼睛,不行了,金紋撐太久了。
白長安閉上眼,原地盤坐下來,靈氣周天運轉,酸澀脹痛的感覺退去,站起來繼續看向龍鱗。
光紋還在那裡,一道沒少。
第四天的時候眼睛發紅,溫熱的液體流下,吞下幾粒清心明目丹、回春丹、回靈丹,調息片刻,繼續。
七天後白長安睜眼,眼底金紋璀璨。
定睛一看,那些光紋更清晰了,以前只能看見紋路的走向,現在能更深層更細節的東西。
她眨了眨眼,眼眶裡一種奇異的清透感傳來,抬眼往深處看,石窟內的水晶色澤鮮豔,水晶縫隙內縮著幾根細如髮絲的線。
這金紋還能升級?她從沒想過這事,金紋視野對她來說只是一件工具,原來每一次極限都是門檻。
壓下亂糟糟的心緒,又看向龍鱗,那些光紋還在那裡,今天她已經不知道自己還能問甚麼。
問來處,問後來,問亂答的,問溫柔的,問兇的……
白長安得到了答案,又沒有答案。
她站在原地,忽然驚覺自己已經進來這裡七天了。
七個日出,七個月落,七個白天,七個黑夜。
那個少年能出多少次拳,那個女子又能飛多少里路?
這些意的主人都有自己的路,可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