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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灰衣人

窗外夜色裡,院牆投下的陰影邊緣,不知何時多了一道人形的輪廓。

月光自雲的縫隙照下,照亮一襲灰色的布製衣裳,身形顯得頗為瘦削,直直地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是那個灰衣人!

他怎麼找到這裡的?

這個念頭剛出現,右肩的寒意增強,她突然明白了,白天被打入肩膀的種子也是一種標記物。

灰衣人手中浮著一個類似羅盤的物件,表面浮現出暗紅色的光紋。

隨後他抬起右手,有節奏的對著窗戶輕點。

“啪。”

一聲細小的脆響,在白長安腦海裡炸響。

原本在右肩處一直停留的寒意順著她手上呈現透明狀態的絲線,狠狠地扎進爺爺身體裡!

“不——!!!”

白長安的嘶吼和床上的動靜同時炸開。

床上的爺爺彈坐起,雙目睜圓,張大嘴發出痛苦的氣音。胸口處,原本被白光壓制的黑氣變得濃郁,混著猩紅絲線,從他七竅瘋狂湧出!

整個房間溫度驟降,油燈的火苗急劇收縮。

“爺……爺爺……”長樂嚇得往後縮,白長安一把將她拽到身後,自己撲到床前。

手還沒碰到爺爺,就被一股無形氣浪狠狠掀開,後背砸上土牆。

她眼前發黑,掙扎著爬起來,眼底金紋在劇痛中瘋狂生長,視野裡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層血色。

在這血色裡,她死死盯住爺爺胸口那團肆虐的黑氣核心。

穿過翻騰著的汙穢,她看清了那些在瘋狂增殖的猩紅絲線,它們所散發出來的氣息,跟那看似純淨又溫潤的白色光暈融合起來。

她帶來的不是解藥。

是披著聖潔外衣的毒藥。

在窗戶外面,灰衣人正在做著記錄,幾息後他帶著滿意的神情點了點頭,接著將那羅盤給收起來,身影慢慢地融入到黑暗之中,彷彿他從未出現過。

只有那雙眼睛,和白長安目眥欲裂的視線,在空氣裡撞了一瞬。

她抬起手,掌心有甚麼溼黏的東西。

低頭看,是血,從她自己眼鼻裡淌出來的,混著眼淚,糊了半張臉。

她胡亂抹了把臉,腳步踉蹌地向著床的方向走去,手指顫抖著伸到爺爺鼻下,微弱的氣息燙熱得她指尖一縮。

“爺……”嗓子啞得發不出整音。

藥罐還在灶臺上,蓋子被蒸汽充的發出響聲,裡面的殘渣散發出柔和又純淨的白光。

喉嚨裡湧上一股腥甜,她死死咬著牙,把那口血咽回去。

不能吐,長樂還在旁邊,不能嚇著她。

“阿……阿姐……”,長樂聲音發抖,眼睛之中全然是恐懼的神情。

白長安沒有回應,眼睛望向窗外,灰衣人已經消失不見。

她大步上前將藥罐抓在手中,滾燙的感覺傳了過來,她沒有鬆開手,徑直走向門口用力把門拉開,將整罐的藥渣潑在院子的泥地上。

“滋——”

泥地上那攤藥汁冒著熱氣,發出輕微的聲音。

白長安眼睛直直注視著那番景象,胃裡一陣翻湧。

她將那扇門關閉上,背靠著門板慢慢地滑落坐下。

木板冰冷的硌著背,這股涼意讓她腦子變得清醒些,右肩開始發熱,一跳一跳地動,每次跳動之際,都會拉扯著她往鎮子的西頭方向。

這不僅是標記,還是個貓捉老鼠一樣的餌,要引她去甚麼地方。

不能去,至少現在不能。

她把眼睛閉上,能不停地回想:失蹤的陳小虎;鎮上幾個暴死的人;棺材鋪的李老漢,模糊的輪廓在他屍身的上空,不肯散去……

“阿姐……”長樂的聲音喚回她的思緒,“爺爺他……”

“能救。”白長安打斷了她,神情顯得沉靜,這時她回憶起了山腳的那個採藥人。

採藥人的揹簍中曾經裝著散發光亮的草藥,去年長樂高熱不退,他一劑藥就把人拉了回來。

“你還記得老藥頭嗎?”她發問道。

長樂愣了一下,點了點頭,眼睛明亮起來:“阿姐打算去找他嗎?”

“嗯。”白長安起身從牆角拿上柴刀,“我去找他,會在天亮之前回來。”

她起身走進夜色當中,山路崎嶇的,她走得很急,腳底在草鞋上磨著,已然感覺不到疼了。

走近林子的邊緣處,有個黑色的小點,那是採藥之人居住的小屋。

小屋很破,土胚牆,屋頂蓋著茅草,獨自歪斜著立在那裡。

然而,令人感到怪異的是,這小屋的周邊異常的乾淨,並非是平常所認知的那種乾淨,是在白長安的眼中,它顯得格外乾淨。

以小屋作為中心的十步之內,那些光痕被抹除得一乾二淨,僅僅剩下一片顯得突兀的空白。

她停在距離小屋十幾步遠的地方觀察,門是虛掩著的,屋子裡面很黑,沒有點燈。

“老藥頭。”她喊了一聲。

毫無回應,只有風颳過林子發出沙沙聲響。

她朝著前方走了幾步,在五步遠的地方頓住,屋前那片空地下,佈滿了繁雜的淡金色紋路。

那些紋路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網,中心點正對著屋門。

她往右橫向移動兩步,恰好繞過那片網格最為密集之處,動作自然,眼睛甚至沒有向下看,始終盯著那扇虛掩的門。

一個人影自黑暗中走出來,眼窩很深,眼神清亮,看上去不似山野之人。

採藥人。

他看著白長安,又看了看她腳下站的位置,眼裡閃過一絲訝異。

“十一歲。”他開口,聲音沉穩,“能夠憑藉眼睛看清陣紋走向,還能找到生門所在之處。”

“我來求藥。”白長安沒接這話。

採藥人忽地彈出一縷藥粉,她肩頭髮出劇烈疼痛:“那是引魂草,是用於吊命的,你爺爺所患那病,吊命沒用。”

白長安咬緊牙關:“你知道我爺爺是甚麼病?”

“餓鬼絲纏心。”採藥人說得頗為平靜。

白長安接著追問:“你有辦法?”

“有。”採藥人略微停頓了一下,“但我為甚麼要告訴你?”

“你要甚麼?”白長安詢問的直白。

採藥人往前走兩步,看著白長安的眼睛,眼神閃爍:“你能看見它,對吧?不光看見,你還能看見它是怎麼長的,往哪兒長,對不對?”

白長安沒否認。

“我要你幫我做兩件事。”採藥人說。

“甚麼事?”

“明天鎮北老槐樹下,有人會埋個盒子,你去挖出來送到鎮西回春堂,交給獨眼掌櫃。”採藥人說,“盒子是黑鐵木的,一尺見方,貼三道黃符。記住,挖了直接送,別開,別耽擱。”

白長安看著他:“盒子裡是甚麼?”

“餓鬼絲母株的殘片。”採藥人說得很輕,但每個字都沉,“上一個送貨的,走到半路把自己肚子剖開了。”

白長安一愣。

“灰衣人打進你肩膀的,是一顆餓鬼絲的幼生期種子。”採藥人指了指她的右肩,“那東西本該立刻發芽吸乾你,但它現在還在你肩膀上打轉呢,不敢下去。”

白長安低頭,看向自己右肩,那裡的確存在著一小團暗紅色種子,被一層金光給包裹著。

“你有抗性。”採藥人說,“是最可能活著送到的人。”

白長安沉默了一會兒,去挖一個不知道裝著甚麼的盒子,送去詭異的藥鋪,她知道這就是個陷阱。

但她沒有時間了。

“送到了呢?”

“做完,我告訴你救命的法子,還給你一株真正的引絲草。”說著他扔出一個小布包在她腳下。“引絲草葉子,煎了給你爺爺喝,能穩住心口的絲,吊五天命。”

她看著地上的布包,布包裡是幾片青綠色的葉子。

“灰衣人呢?”她說,“他不會放任我。”

採藥人搖頭:“他現在沒空,鎮上的眼出事了,他得先去處理,你大概有一天時間。”

“我怎麼知道你是不是在騙我?”她彎腰,撿起布包。

採藥人看著她,聲音低了些:“你可以不信。”

白長安握緊手裡的東西,她知道僅憑挖個盒子,轉身就走。

“等等。”採藥人叫住她,解下水囊扔過來,“這水兌藥裡煎,能讓你爺爺少受點罪。”

她握緊水囊,快步走進林子深處。

腳步聲漸遠。

採藥人站在屋前,看著她的方向,低聲自語:“具備這般的天賦,百年難遇。”

“可惜……”

他搖頭,轉身回屋。

屋裡沒點燈,只有桌上那截舊竹筒散著幽幽青光。

採藥人走到桌前,手指拂過竹筒表面。

“母株殘片正好試試她深淺。”他看著竹筒,“要是能活著送到,說明她天賦穩,抗性也強,值得一用。”

“要是半途死了……”

他沉默片刻。

“那也算解脫了。”

白長安在林子裡狂奔,推開院門時,長樂聽見動靜,從門後跑出來抱住她。

“阿姐!”

白長安沒說話,牽著長樂進屋。

她把水囊裡的水倒進藥罐,又把採藥人給的布包開啟,一股腦丟進去,生火煎。

水很快滾了,藥罐裡冒出淡青色的霧氣,帶著一股清苦的味道。

她把要藥煎完後,分成一大一小兩碗,大的那碗讓長樂扶起爺爺的頭,一點點喂下去,小的那碗給長樂。

藥汁喂下,過了一會兒,爺爺臉上那些猩紅絲線蠕動的速度,顯著的慢了下來,胸口處翻騰的黑氣也漸漸平息,儘管還在,但不會在生長了。

有效,太好了,有效。

白長安鬆了口氣,舒緩了緊繃的身體,這才覺得全身又酸又疼。

她靠在床沿,目光投在爺爺以及長樂的面容之上,眼眶有點發燙。

右肩深處一直有隱隱的疼痛。

低頭看去,那團種子不斷衝撞,它每一次撞擊,都讓那層本就稀薄的金光震顫,表面綻開兩條裂痕。

灰衣人隨時會來,她不能帶著爺爺和長樂一起走。

送盒子是賭命,她不能賭上他們。

轉身翻出家裡僅剩的銀錢,用粗布包好,她朝王郎中家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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