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玉沉默了片刻,終是緩緩轉過身,腳步沉重地又走了回去。
不是他沒骨氣,實在是江別意給的條件,對眼下的蘇家來說實在太有誘惑力,容不得他拒絕。
這幾個月來,江都的氣候變化無常,時晴時雨,偶爾還要下一場雪,蘇家的鹽場受此影響,曬鹽程序幾近停滯,這麼久以來,竟再沒成功曬出精鹽。
府中上下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他四處奔走求助,卻始終無果。
可江家鹽場卻依舊一如往常,曬出的精鹽成色依舊上乘。
江都無人不知江家的曬鹽術乃是江都一絕,千金不換。
他從前也想過請江春幫忙說情,求江家的曬鹽師指點一二,可他也清楚,江春如今在江府不過是個下人的身份,縱使有心相助,怕是也空有其心而無其力。
如今江別意忽然丟擲這般誘餌,定然是早已摸清了蘇家的難處,算準了他不會拒絕,才這般胸有成竹地開口。
罷了罷了,蘇玉在心底輕輕嘆了口氣。
只要不是甚麼傷天害理,違背本心的事,他能幫便幫了。
與人方便,也是與己方便。
江別意似乎猜到了蘇玉心底在想些甚麼,她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緩緩開口安撫:“放心吧,我定不會讓你幫忙去做甚麼惡事,不過是舉手之勞罷了。”
江幼薇見事情有了轉機,臉上的愁雲瞬間散去,連忙上前一步,熱情地請蘇玉落座。
“蘇副總商快請坐,喝杯茶再細說也不遲。”
蘇玉卻依舊站在江春身旁,擺了擺手,語氣乾脆:“不必了,請江夫人直說。”
江別意道:“趙蘭亭所犯之事還未徹底查清楚,國法難違,我自然不會讓你去做那徇私枉法之事,硬要將他救出來。只是想請蘇副總商與王大人通個氣,說我姑母思子心切,情難自禁,能否通融一二,讓我姑母去府衙見一見趙蘭亭。”
聽到這話,蘇玉心底瞬間鬆了口氣,連忙應道:“好說好說,我這就去找王大人商議。”
說完,他便準備離去,走時還不忘伸手拉了拉江春的衣袖,示意他一同離開。
江春沒有推辭,順著他的力道,一同轉身離去。
江幼薇看著江春離去的背影,微微出神,眼神有些恍惚。
他生得真的好像好像那個人。
江別意將她的失神看在眼裡,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惑,卻並未多問,只是故作愧疚:“姑母,實在抱歉,徽之能力有限,無能為力幫你救出趙蘭亭,只能做到這一步了。”
江幼薇這才收回目光,誠懇答謝:“徽之言重了,你能幫我見到蘭亭一面,我就已經萬分感謝了,怎敢再奢求更多。”
江別意看著她這副模樣,心底暗自搖頭,卻還是耐著性子提醒了一句。
“姑母,若是您見到他之後,一定要問清楚此案的來龍去脈,問問他所做之事是否受人指使,有沒有甚麼隱情。只有摸清了底細,我們日後才好籌謀救出他的事情。”
江別意本不想提醒至此,可若是江幼薇一見到趙蘭亭便哭哭啼啼,全然忘了正事,那她這一番可就白費了。
到了夜裡,江別意才回到江府。
觀玉苑內燈火通明,江春早已在院內等候多時。
見她回來,江春連忙上前,一連串的問題脫口而出。
“夫人今日為何不理我?”
“我可是做了甚麼錯事惹了夫人不悅?”
“難道是因為我近來總出府,沒提前與夫人打招呼,惹你生氣了?”
江別意繞過他,走進屋內,走到軒窗前,逗弄起了窗畔籠中的鸚鵡。
鸚鵡學著重複:“夫人不理我,夫人不理我。”
江別意這才緩緩抬眼,“你既然知道我會因為你頻繁外出而不悅,為何還要一聲招呼都不打,便擅自出去?”
江春並不打算將自己開了幾個鋪子的事情坦白,只是道:“我總要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江別意有些意外,但繼續問道:“那今日在觀月樓,蘇玉一開始要走,你為何不幫我攔著?你們二人關係那般要好,你只需上前說上一句,他定然會給你面子,留下來幫忙,這點小事你都不肯幫我?”
江春眼神澄澈而認真,“夫人想讓我去做的事情,無論難易我都心甘情願去做。蘇玉的確是我要好的朋友,可他有自己的想法,他願不願意幫忙,應當由他自己決定,不該被任何人左右,包括我。我不能因為自己的情誼,便去勉強他做不願做的事情。”
聽到這一番話,江別意恍然間又看到了從前江春的身影。
那個溫潤通透,待人謙和,始終懂得尊重每一個人意願的江春。
她不禁道:“換了副皮囊,性子倒是半點沒變。”
從前的江春,便是這般。
江春見她略有緩和,試探性地解釋:“我這些日子出府會多一些,但都是去見蘇玉。”
江別意點了點頭,“知道了。”
次日天剛矇矇亮,江幼薇便按照事先商議好的法子,換上了衙役的服飾,喬裝成送飯的下人,在蘇玉安排的人的掩護下,悄悄進了府衙。
領路的衙役領著她穿過長長的迴廊,最終停在一間牢房門前,開啟了牢門門鎖,示意她可以進去了。
江幼薇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急切地扒著牢門往裡望去,可看清裡面的景象時,卻不由得愣住了。
只見趙蘭亭嘴裡叼著一根狗尾巴草,雙腿翹在矮榻上,身子慵懶地倚著牆壁,神色悠哉悠哉,眉眼間滿是愜意,宛若在自家院裡曬太陽一般。
半點沒有身陷牢獄的狼狽。
見他這副模樣,江幼薇懸了一夜的心,終於漸漸落了下來。
世子果真沒有騙她,蘭亭在牢裡,過得確實很好很好,看來她之前的擔憂,都是多餘的。
門被推開後,江幼薇連忙快步走了進去,腳步輕輕的,聲音壓得極低,滿是關切地問道:“蘭亭,你怎麼樣,可有受傷?”
見到江幼薇的那一刻,趙蘭亭呼吸一滯,瞬間腦子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