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江禹引著進了自己的廂房,一進門便迫不及待地轉身,反手扣上了門栓,又仔細檢查了一遍,確認門窗都關嚴了,才鬆了口氣。
隨後,他撩起寬大的衣袖,從袖中取出一把小巧卻精緻的長弓。
他快步走到床邊,彎腰將長弓小心翼翼地藏在了床底最深處,又用雜物遮掩好,做完這一切,才緩緩直起身,拍了拍衣襬上沾染的灰塵。
緊接著,他從懷中取出一張摺疊整齊的江府輿圖,輕輕鋪在桌案上,拉過椅子坐下,指尖順著輿圖上的亭臺院落,迴廊路徑緩緩滑動,暗自盤算著甚麼。
——
柯潛從江府離開後,雖是的的確確被江別意氣得不輕,但依舊攥著那二百兩銀子,徑直去了城中的器用鋪與傢俱行。
他親自精心挑選了許多徐公權日常用得上的物件,小到茶具碗筷,大到桌椅床榻,都是從前在京城時,徐公權愛用的。
隨後一一吩咐夥計仔細送到城南徐公權的住處,務必安置妥當。
徐公權坐在輪椅上,目光茫然地看著柯潛忙前忙後,看著夥計們進進出出,將一件件嶄新的陳設抬進屋內。
原本簡陋冷清的屋子漸漸變得齊整。
徐公權滿是不解與茫然,嘴唇動了動。
直到柯潛命人將一張嶄新的紅木桌案抬進廳堂,穩穩安放妥當。
他才終於按捺不住,輕聲開口問道:“畏庵,你這是做甚麼?我這一大把年紀了,腿又不便,湊活一日是一日,何須這般鋪張,把家裡收拾得這般齊整?”
畏庵是柯潛的字。
柯潛停下手中的活計,走到輪椅旁,輕輕推著徐公權往廳堂內側走,語氣是鮮有的溫和:“您從前在京城,這些東西用的都是最好的。
我如今給您新置辦的這些,雖說比不上您從前的規制,卻也還算合用,您先湊合用著,日後我們再慢慢更換更好的。”
徐公權轉頭看向柯潛,眼神裡滿是狐疑。
“你莫不是發了財?如今這般窘迫,連自己的生計都難維持,哪能拿得出這麼多銀子置辦這些東西?”
柯潛輕輕搖了搖頭,眼底閃過一絲躲閃,刻意避開了銀子的來歷,隨即又恢復了平靜,溫聲道,“您放心用就是,銀子的事不用您操心,我自有辦法。”
徐公權看著他躲閃的神色,心中已然有了猜測,他輕輕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長長嘆了口氣,神情裡滿是悵然。
“她都知道了?”
“誰?”柯潛學著江別意一樣裝傻。
徐公權斜了他一眼,“還能是誰?”
“她是來見過我了?瞧見了我這屋子太破舊,所以才交代你去辦這些事?這孩子,從小就是個盼我好的,只是可惜我辜負了她......”
柯潛聞言腳步一頓,俯身看向徐公權,語氣鄭重。
“徐阿伯,您安心養腿,莫要多想。總有一日,我們會查清當年的冤案,還您和李家滿門一個清白,一個公道。”
徐公權瞬間急了,伸手緊緊抓住柯潛的衣袖,語氣急切又帶著幾分勸阻,甚至藏著一絲後怕。
“我都勸你多少次了!此事牽連甚廣,背後牽扯的勢力盤根錯節,兇險萬分,莫要再查下去了!怎麼如今,就連徽之也要牽扯其中?她如今好不容易過上了安穩日子,怎能再承受得起這般風險?!!”
柯潛輕輕拍了拍徐公權的手,安撫著他的情緒。
“徽之自從十年前尚書府滿門蒙冤之後,就從未放棄過。她一直在暗中計劃,只為能為李家滿門沉冤昭雪。若非如此,以她的性子怎會甘願委身於一個鹽商,在江家忍辱負重,步步為營這麼久?”
徐公權聽了這話,握著柯潛衣袖的手緩緩鬆開,隨即再次深深嘆了口氣,眼底滿是心疼與無奈。
李徽之是他一手帶大的,脾氣和秉性,他再清楚不過。
她認定的事,誰都勸不動。
——
翌日清晨。
畫舫遊船泊於岸邊,雕樑畫棟映在碧波之上。
趙元昭抬手理了理衣袍,剛要抬步邁入畫舫,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才高和八斗晃著大步子,滿頭大汗地跑了過來,神色慌張。
“世子!世子不好了!出大事了!”
八斗一邊跑一邊喊,跑到趙元昭面前時,已然氣喘吁吁,連話都說不連貫。
眉頭一挑,抬手輕輕敲了下他的腦袋,語氣帶著幾分不耐:“滾開,本世子好得很!哪有甚麼不好?慌慌張張的做甚麼?”
才高也喘著粗氣跟了上來,扶著船彎著腰,半天緩不過勁,斷斷續續道:“真不好了,出事了,少爺他來了!”
“哪個少爺?”趙元昭問。
他是真不知道,畢竟他那位多情的父王,沒少給自己生兄弟姐妹。
那麼多兄弟姐妹,難免有些往來少的,他哪裡記得全。
才高順了順氣道:“是大少爺,江姨娘院裡的趙蘭亭。”
趙蘭亭???
趙元昭擰眉,“這混世大魔王來江都做甚麼?該不會是父王派他來抓我回京的吧?不對啊,晉王兄交代的事兒,我都辦妥當了,該給的銀子也都一分不少給了,沒理由抓我回去。”
他話還沒說完,八斗便連忙補充道:“瞧著,瞧著不像是要抓世子回去,屬下瞧著,瞧著他,他,他進江府了!”
趙元昭瞥了八斗一眼,“再結巴成這樣,以後你就閉上你的嘴,讓才高說,別在這兒礙眼。”
八斗被他這樣一訓,縮了縮脖子,抿緊嘴唇,再也不敢多言。
趙元昭悠哉悠哉抬腳便邁入畫舫,坐下後半眯著眼,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漫不經心地道:“他去江家有甚麼不好?正好給江別意找點樂子玩玩。”
才高為他捶著腿,“世子,屬下覺得,大少爺這次來江都,恐怕沒那麼簡單。”
趙元昭抬手摩挲著手中的菩提珠,臉上滿是不在意。
“那你倒是說說,有甚麼不簡單的?就他那性子,成日裡不學無術,遊手好閒,除了搗亂惹事,甚麼都不會,腦子蠢得跟豬一樣,能掀起甚麼大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