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高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幾分神秘兮兮的意味:“世子爺,您是不知道,大少爺他來江都前,是打淮河那邊過來的。”
“淮河?”
趙元昭眉峰微挑,指尖輕輕摩挲著袖口,若有所思地沉吟:“他是幫晉王兄去淮河修渠了?難不成,是晉王兄特意派他來的江都?”
——
陳屍示眾三日後,周知畫終究還是去為周懷安收了屍。
她親手將周懷安的屍身斂入棺木,隨後領著抬棺的僕役,緩緩從東關大街一路往南。
這一路上,百姓們紛紛圍攏過來,怨罵聲此起彼伏,爛菜葉子、臭雞蛋接二連三地砸在棺木上。
髒汙濺在周知畫鵝黃色的衣裙上,她沒有半點不悅,神色依舊沉靜,脊背挺得筆直,走在最前方,嘴角甚至牽起一抹極淡的笑。
“知道我為甚麼要帶你走這條路嗎?”
她緩緩抬眼,目光望向街盡頭的遠方,聲音輕得像一陣風。
“因為東關街上人最多。”
“父親,真想您能睜眼瞧瞧。”
“您活了大半輩子,在江都做了那麼久的官,見過無數這種場面,可自己親身經歷,還是第一次對不對?”
“你這一生的下場便是被人千般唾罵,萬般鄙夷,連一具棺木都要遭人厭棄。”
“朝廷還是太仁慈了,竟然真的讓我將您的棺槨領回去。你這樣的人,合該梟首示眾,曝屍荒野,才對得起那些被你害過的人。”
“入土為安,都是對這片土地的侮辱。”
話音剛落,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噠噠噠的聲響由遠及近,越來越重。
長街上的塵土被馬蹄卷得漫天飛揚,打斷了周遭的怨罵聲。
眾人紛紛側身避讓,只見一個身著紅色勁裝的少年,腰束玄玉帶,墨髮用玉冠高高挽起,策馬疾馳而來。
衣袂翻飛間,盡是張揚。
正是趙蘭亭。
趙蘭亭策馬的速度極快,馬蹄踏過青石板路,不過片刻,便已衝到了周知畫眼前。
明明已經近在咫尺,他卻絲毫沒有拉緊韁繩控制馬兒的意思,馬兒依舊揚蹄疾奔,眼看就要踏向擋在前方的周知畫。
“閃開!哪裡來的晦氣東西,也敢擋本少爺的路!”
趙蘭亭居高臨下,語氣裡滿是不耐。
周知畫在看清那張臉的那一刻,渾身猛地一僵,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直直地愣在原地。
她的手控制不住地發抖,下一秒,便雙腿一軟,重重地跪了下去。
就在馬蹄即將踏到她頭頂的剎那,趙蘭亭似是忽然頓了一下,猛地拉緊了韁繩。
“籲~”
馬兒揚蹄長嘶一聲,緩緩停了下來。
周身的塵土漸漸消散,趙蘭亭的臉越來越清晰。
周知畫渾身顫抖著,忽然在地上重重磕了一個頭,額頭磕得生疼,卻依舊死死垂著,將頭垂得低低的,不敢抬起來。
她聲音顫顫巍巍的:“衝,衝撞了貴人,求貴人恕罪!求貴人恕罪!”
趙蘭亭冷冷看向她,隨手抄起腰間的馬鞭,揚手便朝著周知畫抽了過去。
“啪”的一聲,重重落在她的後背。
“長沒長眼睛!本少爺好好出門,竟碰上你這麼個晦氣玩意,白白掃了本少爺的興!”
周知畫似乎恐懼到了極點,恐懼得渾身抖如篩糠,連肩膀都在不停瑟縮,捱了這一鞭子,竟連躲都不敢躲一下,只是死死咬著下唇。
後背被鞭子抽中的地方,很快滲出了鮮紅的血。
透過她鵝黃色的衣衫,暈開一片紅。
可她不敢喊疼,甚至不敢發出一絲聲響。
此時此刻的她太怕太怕了。
心底只有一個念頭在瘋狂祈禱。
求他沒認出自己,求他只是路過,求他撒完氣便會轉身離開,放自己一條生路。
可趙蘭亭偏不。
趙蘭亭騎在馬背上,高臨下地睨著跪在地上的周知畫。
“抬起頭來。”他命令道。
周知畫懸著的心墜入谷底,她趴在地上,一動不動,掌心不斷沁出冷汗。
“讓你抬頭,聽不懂人話嗎!”
趙蘭亭擰眉。
周知畫縮作一團。
“哪來的不懂規矩的刁民!”
趙蘭亭見催促幾次,她都無動於衷,頓時發了火,語氣愈發凌厲:“來人!把她給我抓起來!本少爺要好好教訓教訓她,讓她知道,甚麼人是她得罪不起的!”
身後的屬下立刻上前,齊聲應道:“是!”
趙蘭亭冷哼一聲不再看她,再次策馬離去。
馬蹄驚起漫天塵土,他的身影漸漸消失在街盡頭。
周知畫見狀,心頭一緊,連身後那具棺槨都顧不上了,猛地起身,抬腿就想跑,可剛邁出一步,便被身後的屬下一把拎了回來。
那屬下動作麻利,反手便用繩索將她捆住,拽著她的胳膊,狠狠甩到馬背上。
“還真是不自量力,少爺要教訓你,你以為你還能跑得了?我看你,還是下去陪你那短命的爹吧!”
密林深處,一處偏僻的木屋內。
趙蘭亭已換了一身衣衫,不似方才東關街上那般桀驁張揚,而是一襲素白長衫。
俗話說得好,人靠衣裝馬靠鞍。
這身衣裳竟也襯得這位小魔頭眉眼清俊,甚至多了幾分清冷疏離。
趙蘭亭坐在窗前,指尖捏著手帕,正細細擦拭著幾根細長的銀針。
擦完最後一根,他抬手將銀針舉到陽光下,細細端詳著,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
就在這時,木屋的門被推開,屬下將周知畫重重丟在地上。
周知畫疼得倒抽一口冷氣,卻依舊不敢出聲。
此時,趙蘭亭恰好收起銀針,抬眼看向她,目光落在她身上時帶著幾分玩味。
周知畫緩緩撐起身子,跪在他跟前,肩膀依舊不停瑟縮著,恐懼的淚水順著臉頰滑落。
趙蘭亭倚在椅背上,下巴微微揚起,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她淚痕斑斑的臉,指尖輕輕敲擊著椅扶手,語氣帶著幾分慵懶。
“過來。”他朝周知畫勾了勾手指。
周知畫不敢有半分違背,只乖乖地膝行至他跟前。
下一秒,趙蘭亭臉上的玩世不恭與漫不經心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