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不說柯潛如今就在江都。
晉王作為三司使,管天下鹽政,面前人若是晉王,又何須回京奏報?
她被誆了!
青天白日,竟敢有人冒充晉王誆騙她?
趙元昭心下早已慌作一團,面上卻強撐著鎮定,故意提高聲調裝出幾分威儀:“本王怎就不是晉王?江夫人莫忘了,我給江府下的拜帖,可是正經印了晉王印的?”
江別意眯起雙眼,目光從上到下掃過畫屏上映著的男子身形。
她緩聲開口:“今年年初,鶴亭曾秘密派人運了一批鹽,存到了殿下在京城的鹽倉,如今朝廷催繳御鹽,不知殿下可否開倉放鹽,解我江家燃眉之急?”
說著,她腳步輕緩向前邁了兩步,離畫屏越來越近。
“放肆!”趙元昭模仿著晉王的語氣,壓低嗓音沉聲呵斥:“江家這批御鹽膽敢拖到現在,是真不想活了!”
若說剛才是疑心,此刻江別意心中已然篤定,此人絕非晉王。
江春為人謹慎,從不將鹽私存他處,且晉王若剛從京城南下,豈會不知江家御鹽現今情況?
江別意此時已行至畫屏前,指尖已觸及畫屏紫檀木框,厲聲道:“敢在我這狐假虎威!今兒我倒要看看,是誰這般大膽!”
話音未落,她抬手便要推開那道畫屏。
趙元昭被江別意這股彪悍氣勢嚇得背脊發涼,哪還敢再裝?
“快跑!”忙不迭拽著才高和八斗的衣袖,慌慌張張從側門躥了出去。
不是都說江都美人溫婉可人?眼前這個分明就是個悍婦,滿京城都沒有比她更兇悍的!
江別意一把推開畫屏,裡面卻空空如也。
她氣得胸口微微起伏,向來只有她算計別人的份,今日竟被人這般戲耍。
她咽不下這口氣!
另一邊,趙元昭一路踉蹌奔逃,直到躲進一處僻靜牆角,才扶著牆大口喘著氣。
他緩過些勁,語氣裡滿是不甘,又帶著幾分驕矜。
“才高八斗,你們說本世子到底哪露餡了?”
抬手理了理衣襟,刻意挺了挺胸膛,又嘟囔:“我這氣度,難不成還比不上晉王兄?”
才高和八斗相視一眼,皆是無言。
趙元昭眼底又冒起火,“不對,我堂堂襄王世子怕她做甚?不行,我得回去找她論道一番!”
說罷便抬腳要往回走,才高見狀連忙撲上去攔住他,喘著粗氣道:“世子,咱可別去惹事了,您忘了晉王交代的要事了!”
八斗道:“是啊世子,您這趟是來給汝南王賀壽的,這都在江都多少多天了,成天在運河邊上賭籌,至今還沒登門拜見過老王爺呢。”
“那老頭有甚麼好見的!”趙元昭嗤了一聲,話音剛落又想起晉王的囑託,甩袖不耐煩道:“罷了,晉王兄交代的事還是給他辦妥了好。”
方踏入汝南王府大門,便聽到裡面傳來陣陣絲竹,緊接著忽然響起一陣鬼哭狼嚎。
“王爺!您可一定要為我做主啊!那江家夫人欺人太甚,竟跑到我陳記鹽行又摔又罵,我報了您的名號,可她卻全然不把您放在眼裡!”
不用猜都知道是陳記鹽行掌櫃陳清。
府中戲臺上水袖翻飛,絲竹婉轉,戲腔繞樑。
汝南王一身正紅織金錦袍,外罩黑狐裘,身形臃腫富態,鬢髮已然花白,面上泛著濃厚的酒色濁氣,端坐在太師椅上,雙目輕闔滿臉享受地聽著戲文。
對身旁陳清的哭嚎恍若未聞,許久才慢悠悠睜眼,意味深長問了句:“你家夫人呢?她怎沒來?”
陳清聞言湊到汝南王身前,諂媚道:“王爺,只要您能幫小人出了這口惡氣!小人便將夫人獻您榻前,憑您玩弄。”
這聲音雖低,卻恰好落入了趙元昭耳中。
他鄙夷看向陳清,“瘋了不成?那是你家夫人!豈容你這般作踐?”
陳清不認得趙元昭,可眼見汝南王竟親自起身相迎,便知此人身份貴重,連忙磕頭賠罪:“是小人該死,是小人胡謅,您就當聽個樂子!”
說罷,便連滾帶爬地退了下去。
汝南王見只有趙元昭一人,面露不悅,“晉王呢?”
趙元昭踱至他身側太師椅坐下,先端茶輕抿一口。
茶剛入口,他便猛地啐在地上,語氣嫌惡至極:“這甚麼劣茶!甜膩齁人,令人作嘔!”
汝南王臉色瞬間陰沉,目光冷厲。
戲臺上的旦角見他動怒,一個個噤若寒蟬齊齊跪地,偌大院內霎時寂然無聲。
趙元昭卻渾不在意,他嗑起瓜子,漫不經心回道:“晉王兄忙著督辦修渠,委實分身乏術。特命我前來向王爺問安,還攜一封密信奉上。”
汝南王拆信閱畢,臉色愈沉,怒意翻湧。
“晉王這瘋子!竟要我為他修渠籌措十萬兩白銀!”
趙元昭早知信中內容,唇角輕勾,又徐徐開口:“晉王兄還有一句,託我轉告王爺。”
他起身,緩步踱至汝南王身前,忽抬手指向汝南王鼻子。
學著晉王那股居高臨下的漠然威壓,一句一頓道:
“老匹夫,你若湊不齊,就別怪我下手狠。”
江府。
觀玉苑內竹梢凝霜,瓦脊覆白,連階前青石都蒙了一層薄雪。
江入年哄了江別意大半日。
直到午後,她方消了氣,正欲同他往院中踏雪嬉玩,忽聽到屋外有道清冷男聲遙遙傳來。
“求大嫂撥銀與我。”
江別意推開門,便見雪中階前,直挺挺跪著一名少年,眉眼輪廓與江春頗有幾分相似。
少年脊背如松,雪落肩頭積了薄薄一層,身上只著單衣,卻半點不見瑟縮畏寒。
這是江家次子江亭,二房所出。
“你要銀子做甚麼?”江別意問。
“進京趕考。”江亭答得簡短,語氣平靜。
江別意一怔,又問:“二房竟連你趕考的盤纏都拿不出了?”
江亭垂眸,“母親去後,父親終日沉迷酒色,縱情作樂,全然不管我與妹妹死活,更遑論拿出銀錢。”
江別意側眸,帶著些問詢望了眼身側江入年,見他微一點頭,便知這話並非虛言。
“天寒,莫要著涼,進屋暖暖吧。”
語罷,江別意轉身入內。
江亭卻依舊跪在原地,不肯起身。
江入年靴底碾過階前薄雪,走下青石階,彎腰扶起江亭,“她會幫你的。”
江亭這才隨他入屋。
屋內地龍正旺,江別意立於窗前,天光透過窗欞,將她的眉眼襯得愈發明淨。
她看向江亭,徐徐問:“你去科考,有幾成把握?”
江亭與她對視,目光澄澈堅定,“必高中三甲,光耀門楣。”
“哦?口氣不小。”江別意目光掃過他一身傲骨,想起京城那些會吃人的仕途官道,不由有些擔憂。
靜默片刻,她才沉聲開口:“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