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下亂得不行,眼角卻瞥見江別意鞋頭沾了汙濘,忙從懷中掏了方錦帕,起身單膝跪地,指尖輕捻帕角,細細為她拭淨。
耳畔終於落進江別意的聲音。
“是我夫君。”
江入年鬆了一口氣,原來是他自己。
摺好帕子,抬眸看她時,二人相近咫尺。
他喉結不自覺滾了滾,聲音也低了幾分,帶著一縷自己都未察覺的期許。
“夫人想他嗎?”
江別意聞言,怔了一瞬。
她也垂下眼簾看他。
燭火搖曳間,素來冷冰冰的眼裡,此刻竟清晰映著他的身影。
“想他。”
“想他。”
字字擲地有聲。
江入年心尖一顫,胸腔裡暖意翻湧。
他撐膝起身,小心翼翼坐在她身側,下意識想向她坦白。
想告訴她,他還活著。
想告訴她,他就在身邊。
卻聽到江別意話鋒猛然一轉,惡狠狠繼續道:“想他怎麼死得那麼容易!”
短短一句話卻盛滿咬牙切齒的恨。
江入年將話嚥下。
他連忙岔開話題,聲音都帶了點倉促。
“對了,那夜有人大喊聽竹院出了大事,院裡下人一窩蜂跑去看熱鬧。我原想著哄苑兒睡熟,再調人手加固防衛。不料刺客忽襲,他並非是想偷走苑兒。”
江入年語氣微沉:“他要取苑兒性命。”
“所以你背上這一刀,是替苑兒挨的。”
聲音難得有了一絲鬆動,竟帶了點動容。
江入年垂下眼睫,輕輕點頭,喉間滾出幾聲低咳,覷準時機故意將重心放偏,順勢想往她肩頭靠去。
擺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本想趁機博她幾分心疼。
卻見她忽然抬起手,啪一下重重拍在他肩上。
“好樣的!”江別意眼底的動容轉瞬即逝。
“待此事了結,我就升你為管事!月銀翻倍,不,翻十倍!”
江入年笑了笑。
他兩淮總商富可敵國,豈會在乎這點月銀?
心底默默腹誹,面上恭恭敬敬。
“夫人該向我坦白了。”
“說了怕你傷心。”江別意輕輕笑了,眼波流轉間滿是狡黠。
江入年故作心傷,捂住胸口無奈嘆氣。
壞女人,又利用他。
玉鐲贈二人,小翠得賞休沐,陳掌櫃夫人醉酒,樁樁件件,哪一件不是她有意為之?
今日秋宴,明著犒賞小翠,賜酒允她休沐,實則是縱她尋樂。
設法令陳夫人醉酒失蹤,她便順理成章帶人去搜聽竹院。
一來清剿小翠等人,二來是當著滿府賓客的面,洗清身上汙名。
“你很聰明,想來也猜到七八分了。”江別意斂了笑意,“玉鐲只是個引子,我要的,是借它看清江府到底都有誰想害我。”
她話頓半拍,眼波輕晃,故意慢道:“三房比我想得要聰明。”
江入年眸光微動,靜聽她往下說。
“原以為林氏是個蠢的,只會用些陰私手段潑髒水,不料她竟鋌而走險,竟敢刺殺。”
江入年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平靜。
“你高估林氏了。”
江別意聞言挑眉,側眸看向他,眼底帶著幾分探究。
就聽江入年緩緩道:“江家虎狼環伺,想承業掌權的,不止林氏。”
江別意並未驚訝,反而莞爾一笑。
笑聲裡帶著掌控一切的從容。
“江入年,看來留你在身邊是對的。”
如她般聰明的人可不多呢。
江入年勉勉強強算一個吧。
小翠的主子是林氏,可那刺客卻未必是林氏尋來的。
林氏空有壞心卻膽小,給她十個膽子也不敢行刺嫡孫。
她若真有為成事而殺人的狠勁,那日抬入府的就該是江入年的屍體,而非重傷之軀。
再者,若真是林氏所為,刺客斷不會隨身帶著那枚玉鐲。
畢竟看似一樣的鐲子,芹烏那也有一枚。
江別意若想深究,也能查到林氏身上。
刺客隨身帶著玉鐲,是要看準時機以玉鐲為證誣陷。
若那日江別意先懷疑芹烏,恐怕刺客攀咬的就是林氏了。
幕後之人步步為營,手段高明。
既想除去未來能承襲家業的嫡孫,又想趁機害了林氏和江入年。
此人確實不好對付。
但這世上,沒有她對付不了的人。
江入年望著江別意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一時啞然。
原來她早就摸清了真相,到了這一步,竟還存心試探他?
狡猾的狐狸。
——
椿萱堂內,檀香嫋嫋。
二房蘇氏、三房林氏陪著老夫人坐在梨花木椅上,指尖撥弄著茶盞,眼底各藏著幾分心思。
有丫鬟在林氏耳畔低語幾句,林氏猛地拍了下桌,捧著肚子笑出了聲。
“母親!江別意,那個江別意今早竟領著府上的丫鬟,大張旗鼓地逛花樓去了!”
蘇氏聞言,瞥了眼老夫人瞬間沉下來的臉色。
“慎言,母親面前,哪能這般胡說。”
話音落時,她微微頷首,姿態端如一枝臨水玉蘭。
表面勸誡林氏守禮,眼底卻飛快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憂色。
林氏輕嗤一聲:“誰胡說了!府裡下人們都傳遍了!這才剛把院裡那群男人逐出府,自己又耐不住寂寞,巴巴跑那花樓尋歡作樂了!”
還大清早就去,這得多急不可耐?
老夫人捏著茶盞的手驟然收緊,面色鐵青。
蘇氏見狀,放下茶盞,慢條斯理為老夫人斟了杯新茶。
“母親莫要生氣,意兒與鶴亭感情深厚,斷不會做那種腌臢事兒。”
林氏拔高聲音嚷嚷:“感情深厚?感情深厚就該隨鶴亭一同去了!而不是攪得闔府雞犬不寧!”
“胡鬧!”老夫人猛地一拍桌子,茶盞震得哐當響。
林氏嚇得一哆嗦,脖子一縮,連忙閉了嘴。
老夫人餘怒未消,喘了口氣。
“她那般年輕便喪夫,不另找難不成要空守餘生?莫說是去逛逛花樓了,就是另招新婿,只要與她兩情相悅,我也允了!”
林氏和蘇氏皆是一驚,滿臉不敢置信。
就在這時,廳外忽然傳來一聲洪亮的怒喝。
“水性楊花的兒媳!我可不要!”
老夫人聽到這聲音,心裡咯噔一下,臉色驟變,慌忙起身就吩咐丫鬟:“快…快把苑兒抱去後院藏起來!”
悍婦來了!
悍婦要來搶苑兒了!
丫鬟還未反應過來,就見一道身影大步邁進廳內。
甫一進門,便對著老夫人朗聲開口:“母親做甚!我既來了,勢必要把我乖孫接回老宅!”
來的人正是江春生母,鎮國將軍獨女,齊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