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扯出一抹牽強的笑,上前攥住她的手。齊燕反手回握,扶著她重新落座。
“母親,近來江都不太平,好些家孩子都被擄走了。更何況您剛接回府就出了這等要命的大事!依我說,還是留在我身邊最穩妥。”
老夫人餘光冷冷掃過一旁的林氏和蘇氏,見林氏眼神閃躲,便知定是她告的密。
蠢婦!
等齊燕走了,她定饒不了這蠢婦!
“苑兒無礙,再留他多住幾日吧?”老夫人軟聲勸道。
“不行!”
齊燕落座老夫人身側,端起案上茶盞一飲而盡,語氣斬釘截鐵,半點轉圜餘地也無。
林氏笑眯眯湊過來,添油加醋地煽風點火:“母親還是聽大嫂的吧。”
說著又看向齊燕,“大嫂,您要認這水性楊花的賤人當兒媳,怕是鶴亭在九泉之下也難安息啊。”
齊燕想起鶴亭,眼眶忽然泛紅。
就在這時,一直垂著眼簾的蘇氏,驀地抬眼。
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不容置喙的冷硬。
“江氏族規森嚴,女子喪夫後不守婦道,逛風月場所辱沒門楣。依族規,當浸豬籠,示世人。”
齊燕側眸,眸光沉沉地掃過蘇氏。
林氏很是詫異,這蘇氏方才還在為江別意說話,怎齊燕一到就改了口風?
她也沒細想,左右正合自己心意,當即附和:“對!浸豬籠!殺了她!”
話音剛落,廳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緊接著是一個清亮的嗓音響起。
“是該有人被浸豬籠,示世人,儆效尤。”
風捲著廊下飄落的楓葉,掠過一道纖長的身影。
江別意緩步邁進中廳,鵝黃色的衣裙下襬掃過門檻。
“可那人,絕不是我。”
聲音不疾不徐,語罷斂衽向老夫人與齊燕行了一禮。
“祖母,孫媳今早確實去了花樓。”
“混賬!”齊燕猛地拍案而起。
江別意早知江春這個生母不好對付。
於是下一秒,她眼圈倏然泛紅,豆大的淚珠毫無預兆地滾落。
她哽咽著,聲音發顫,字字都帶著委屈。
“母親怎能如此兇我?為何不肯聽兒媳把話說完?難道就因為兒媳無依無靠,如今夫君也不在了,母親便這般厭棄我?”
齊燕的手指僵在半空,整個人都愣住了。
她望著眼前哭得梨花帶雨的江別意,心頭湧上幾分莫名的慌亂,卻還是板著臉,搬出訓兒子的那套,硬邦邦下令:“不許哭!”
江別意哭得更兇了。
“鶴亭,沒你的日子,我活得好難啊。”
“你不在的日子裡,我日日如履薄冰,步步小心,卻仍防不住有人要害我們的苑兒。若非為了苑兒,我早就隨你去了!”
廳外廊下,倚著硃紅廊柱的江入年聽到裡面撕心裂肺的哭聲,頗是無奈。
他深吸一口氣,抬手扶額,輕嘆了一聲。
他家夫人又開始演了。
齊燕上輩子幾乎都在隨父征戰,何時見過女人這般哭?
更何況還是她惹哭的!
她看著江別意那副可憐兮兮的模樣,腳下不自覺地來回挪了兩步,臉上是從未有過的慌亂無措。
最後實在沒轍,聲音軟了幾分,“好了,我允你講完便是了!”
江別意當即抬手拭去頰邊殘留的淚痕。
“母親,我對鶴亭一片痴心,怎可能會去花樓尋歡作樂?”她字字懇切,“只因兒媳發現了兩樁秘密。”
言罷,她抬眸直視林氏。
“第一樁,便是三嬸從花樓挑了男人,又讓小翠送我院中毀我聲名之事。”
“一派胡言!這與我何干!”林氏驚怒交加,猛地站起身,裙襬掃過凳腿,發出哐當一響。
江別意不慌不忙拿出一沓子身契,啪地擲在林氏身側的案几上。
“這些身契,是從三房搜來的。若不信,可問問祖母身邊的秦嬤嬤,是她同我一道搜出的。”
話落,眾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老夫人身側的秦嬤嬤。
秦嬤嬤神色沉靜,朝老夫人微微頷首。
江別意冷睨著林氏,“小翠一個粗使丫頭,哪來的銀子買一院子郎君?分明是三嬸借她的手引男人入院,再放出流言汙我聲名,好名正言順將我逐出江家。”
“竟是你做的!”
齊燕大怒,指著林氏的鼻子罵,“你這個狠毒惡婦!害我以為我兒媳不忠,誤會她好久!”
江別意順勢挨著齊燕坐下,肩膀微微瑟縮,撇了撇嘴,眼尾泛紅,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樣惹人疼惜。
聲音軟得像一汪春水,還帶著幾分哽咽。
“母親,我就知道你最好了。鶴亭在世時便常同我說,他有個頂頂好的母親,往後我若遇上難處,只管來尋您。他說,您會對我好的。”
這話像一根細針,扎得齊燕滿心愧疚。
看著依在自己肩頭柔柔弱弱的兒媳,念及先前的苛待,她心尖都在發疼。
“乖寶,母親定會為你做主!”
一語落罷,她挽起袖口,罵罵咧咧撲向林氏。
“你個惡婦!今日我非扒了你一層皮不可!”
林氏嚇得魂飛魄散,跌跌撞撞地往後躲閃。
江別意半點沒猶豫,當即跟著擼起衣袖,對著被齊燕摁在地上的林氏惡狠狠踹了幾腳,踹得林氏慘叫連連。
她心頭卻是暢快不已。
“好了!”老夫人有些頭疼,“鬧成這樣成何體統!林氏,你自請出府吧!”
林氏渾身一顫,顧不得疼,連滾帶爬地撲到老夫人腳邊。
“母親,看在我為江家生養了兩個孩子的份上,饒我這一次吧!我再也不敢了!”
老夫人面露難色。
就在這時,蘇氏忽然放下茶盞,一改往日的溫婉端莊,冷聲開口:“母親不必憂心,念詞和曜兒,往後便養在我名下吧。”
老夫人眉頭舒展,當即點頭。
林氏僵在原地,滿臉不敢置信。
她怒目圓睜,死死瞪著蘇氏,“二嫂平日裡掛在嘴邊的妯娌情深!原來都是假的!真遇事了竟這般心狠,要將我趕盡殺絕!”
蘇氏手執茶盞,抬眸時盡顯淡漠疏離。
她淡淡開口:“我江家名門望族,當依規矩辦事。”
話音落,她素手一揚,便有人將林氏拖了下去。
林氏淒厲的哭喊聲漸行漸遠。
江別意忽然勾唇一笑,“二嬸,您還真是端方守矩呢。”
蘇氏心頭一跳,面上卻依舊端著得體的笑意。
江別意忽然話音一轉,語氣冷了幾分:“你這麼偽善的人,活著不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