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二,天剛亮,縣衙門口就熱鬧起來了。
差役們昨夜分頭去敲了門,傳話說是今天要公開審理李信通匪案,請各位百姓前往縣衙觀看。
這種熱鬧,杞縣百姓自然不會錯過。天還沒大亮,就有人搬著板凳來了,搶個好位置,等辰時三刻,縣衙前的廣場上已經圍了個水洩不通,人頭攢動,嗡嗡的說話聲像一鍋煮沸了的粥。
“李公子通匪?這怎麼可能?”
“縣衙都貼了告示了,還有假?”
“聽說從李公子府上搜出了信……”
“噓,小聲點,老爺要升堂了。”
衙役們用鐵尺在人群前劃了一道線,不許越過,縣衙的大門敞開著,從門口望進去,能看見大堂裡的情形——公案、椅子、後面的屏風、兩旁的肅靜迴避牌,還有那些站得筆直的皂隸,陽光從門口照進去,把大堂的地面照得明晃晃的,像鋪了一層金。
蘇京從側門走了進來,在大堂正中的公案後坐下,他穿著青色官袍,戴著烏紗帽,腰間束著銀帶,一臉的莊重肅穆。驚堂木往桌案上一拍,“啪”的一聲,外頭嗡嗡的議論聲立刻小了下去。
“帶李信!”
聲音從大堂裡傳出來,一個接一個地往外傳,像水波一樣擴散開去,片刻之後,李信被兩個差役押了上來。
他步子不快不慢,走進大堂的時候,目光掃了一眼門外黑壓壓的人群,又收回來,站定在大堂中間,沒有跪。
蘇京沒有讓他跪的意思,功名已經革了,在百姓面前,蘇京不想顯得太過刻薄。
“李信”蘇京的聲音在大堂裡迴盪著,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本官問你,你可認識張胖子?”
李信站在那裡,閉著眼睛,像一尊泥塑。
蘇京等了幾息,不見回答,便從桌案上拿起一封信,舉起來,讓堂外的百姓也能看見。
“這是從李信府上搜出來的一封信。”蘇京的聲音拔高了一些,“寫信的人,就是流寇頭目張胖子。信裡寫得很清楚——張胖子邀李信入夥,許他高官厚祿,讓他在杞縣做內應。本官已經請人鑑定過筆跡,這封信,確係張胖子親筆。”
譁——
堂外的百姓炸開了鍋。
“李公子跟流寇勾結?”
“天哪,這可是殺頭的罪啊!”
“怪不得他施粥,原來是收買人心,替流寇招兵買馬!”
“看不出來啊,李公子平時一副好人樣……”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議論聲像潮水一樣湧進大堂,嗡嗡的,震得人耳朵發麻,李信睜開了眼睛,看了一眼蘇京手裡的那封信,然後又把眼睛閉上了,他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說甚麼,但到底沒有說出來,他知道那封信是假的,他知道蘇京知道那封信是假的,但蘇京要讓百姓覺得是真的,而他沒有辦法讓百姓相信他是清白的,說再多也是徒勞。
蘇京見李信不開口,也沒有追問。他今天的戲已經寫好了劇本,李信配不配合,他都能唱下去。
“帶範有德爺孫上堂!”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范家爺孫被帶了上來。
老頭今天比前幾天精神了一些——不是真的精神了,是被衙役“照顧”過了。換了一身乾淨些的衣裳,頭髮也梳了梳,臉上的灰洗掉了大半,看著沒有那麼狼狽。但仔細看,他的眼睛還是渾濁的,嘴唇還是灰白的,走路的時候兩條腿還是軟的,被兩個差役架著,半拖半拽地弄上了大堂。孫子跟在他後面,臉頰還腫著,嘴角有一道結了痂的裂口,眼睛底下一片青紫,低著頭,不敢看旁邊的人。
爺孫倆跪在大堂上。
蘇京從桌案上拿起一份文書,抖了抖,朝堂外亮了亮。
“這是範有德爺孫二人的供詞。”蘇京的聲音不緊不慢,“在這份供詞裡,他們承認了自己是張胖子派來的內應,專門混進李信府上,替張胖子跟李信聯絡。供詞上白紙黑字,畫押為證。”
老頭的身體猛地顫了一下,抬起頭來,渾濁的眼睛裡滿是恐懼和茫然。他的嘴唇哆嗦著,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大……大人,老漢沒有……老漢不知道甚麼張胖子……那份供詞不是老漢自願畫的押……”
孫子跪在旁邊,低著頭,不敢說話,但他的手在發抖,抖得很厲害,連跪都跪不穩,身子一歪一歪的,像是隨時都要倒下去。
蘇京沒有理會老頭的喊冤,又朝堂外喊了一聲:“帶證人!”
一個男人被帶了上來。
李信睜開眼睛,看了那人一眼,心裡頭涼了半截,他認得這個人——姓錢,是李府的一個遠房親戚,在李家莊子上當管事,管著十幾戶佃農,這人平時話不多,做事也算勤快,李信對他不算親近,但也沒虧待過他,他實在想不到,這個人會站出來指認他。
錢管事跪在大堂上,頭低著,不敢看李信。
“錢某,”蘇京的聲音從上面落下來,“你把你知道的,當著百姓的面,再說一遍。”
錢管事的喉嚨動了一下,嚥了口唾沫,聲音有些發顫,但說得很流利,像是背了很多遍的稿子。
“小的……小的是李信府上的管事。今年二月,張胖子派了兩個人來李家,就是這范家爺孫。他們裝作逃難的災民,在城門口被李信收留,住進了李家。小的親眼看見,範有德跟李信在書房裡說過好幾次話,每次都是關著門的。小的還見過範有德從李信手裡接過一封信,揣在懷裡,第二天就不見了。”
堂外的百姓又炸了。
“人證物證都在,還說不是通匪?”
“李公子這回完了。”
“真是看不出來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我說甚麼來著?”
蘇京等議論聲稍微小了一些,拿起驚堂木又拍了一下,堂內外安靜下來。
他看向範有德,語氣嚴厲。
“範有德,現在供詞、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有甚麼話說?”
老頭跪在地上,渾身都在發抖,眼淚都流下來了,順著臉上的溝壑往下淌,滴在青磚地面上,一滴一滴的,洇開一小片。
“大人……老漢冤枉啊……”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嗓子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每一個字都是從縫隙裡擠出來的:“老漢不知道甚麼張胖子……不知道甚麼信……那份供詞不是老漢自願畫的押……是他們……是他們按著老漢的手……強按著蓋的印……”
他的孫子在旁邊終於抬起了頭,腫著的臉上,一雙眼睛紅紅的,看著蘇京,又看著旁邊那個跪著的錢管事,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但沒有說出來,他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喉嚨裡發出一聲細微的、像是小動物被踩到尾巴時的嗚咽。
蘇京的臉色沉了下來。
“範有德,你可知誣告是甚麼罪?”蘇京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一股冷冰冰的威嚴:“你之前畫了押的供詞,你現在說是被強按著畫的。你這是翻供。翻供不說,還誣陷本官的差役偽造文書。誣告之罪,按大明律,杖責一百。本官念你年邁,已是法外開恩,只問你一句——你認不認罪?”
老頭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整個人伏在地上,額頭抵著磚面,嘴裡發出含混的聲音,像是哭,又像是在喊誰的名字。
蘇京等了片刻,見他不回答,拿起了桌上的令籤。
“範有德誣告本官差役偽造文書,按律杖責一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