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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章 第331章 君不知(三十二)

2026-05-24 作者:後人發

衙役們沒有猶豫,令籤落地的聲音還沒消散,兩個衙役就走上前來,一左一右架起了老頭。

老頭的身子輕得像一捆乾柴,被提起來的時候,兩條腿在地上拖拉著,鞋已經掉了,露出黑乎乎的腳底板,腳底板上全是裂口,有的裂口還在往外滲血。

一個衙役把刑凳踢到中間——那是一張矮矮的長凳,凳面上黑得發亮,不知道是多少人的血浸出來的,他們把老頭按在刑凳上,扒了他的褲子。

堂外的百姓騷動起來。有人伸長了脖子往裡看,有人踮起腳尖,有人把旁邊的人往前推。前排的人被後面的人擠著,身子往前一傾一傾的,差點越過衙役劃的那道線。

“讓開讓開,別擋著!”

“能看到嗎?”

“看不到,前面人太多了!”

“脫褲子了脫褲子了!”

“打板子咯——”

有人在笑,有人在交頭接耳,有人在給旁邊的人指指點點,說這個板子要怎麼打才疼,打多重才會出血,打多少下能打死人。對於杞縣的大部分百姓來說,今天的這場審判,與其說是一場關乎生死的司法程式,不如說是一場難得的熱鬧,李公子通匪,范家爺孫是內應,人證物證俱在,案子已經定了,沒甚麼懸念了,剩下的這點餘興節目——打板子,才是今天最精彩的部分。

行刑的衙役手裡握著板子,那板子比掌嘴用的木板大得多,也厚得多,長三尺,寬兩寸,底部磨得圓潤,但打到肉上,那種圓潤比鋒利更可怕。鋒利的一刀下去,痛一下就過去了;而這種圓潤的鈍器打在肉上,痛是持續的,是往骨頭裡滲的,是一下一下累積起來、到最後連呼吸都會變成折磨的那種痛。

第一板落下去。

“啪——”

老頭的身體猛地繃了一下,嘴裡發出一聲含混的悶哼,不是喊叫,是那種被突如其來的劇痛擊中的瞬間、連喊都來不及喊的悶哼。

堂外的百姓安靜了一瞬,然後又喧譁起來。

“打得不輕啊!”

“這板子下去,骨頭都得斷。”

“你看看他那個樣子,扛不了幾下的。”

“活該,跟流寇勾結,打死都不冤。”

第二板。第三板。第四板。

板子一下接一下地落下來,節奏不緊不慢,每一下的間隔大約兩三個呼吸,不長不短,剛好夠上一板的疼痛從屁股傳到腦子、又從腦子傳到全身。

老頭的悶哼變成了呻吟,呻吟變成了喘息,喘息變得越來越急促,像是一個風箱被拉得越來越快,快要散架了。

第五板的時候,他的聲音忽然大了起來,不是喊疼,是喊了一句含混不清的話。堂外的人聽不清他說的是甚麼,站在前排的幾個聽清了——他說的是“李公子是好人”。第六板落下去之後,他又喊了一聲,聲音比剛才更大,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老漢不是土匪——”

蘇京坐在公案後面,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他的目光從老頭身上移開,掃了一眼堂外的百姓,又收回來,落在李信身上。

“蘇老爺——”

李信開口了,聲音發緊:“學生認罪。學生認罪了。求你不要再打了。”

蘇京沒有反應,板子還在落。

老頭的呻吟聲越來越小了,不是不疼了,是沒有力氣喊了。他的身體隨著板子的擊打一下一下地抽搐著,力氣已經快用完了,拍打的幅度越來越小,越來越慢。

第十板落下去的時候,老頭的身體猛地繃了一下,然後又猛地鬆了,像是有人拔掉了插頭。他的頭歪在一邊,嘴微張著,眼睛半閉著,眼珠往上翻,露出了下面一片白。

已然是出氣多,進氣少了。

李信猛地站起來,差役們立刻上前按住他,把他按回地上,他的膝蓋磕在青磚上,發出一聲悶響,但他像是沒有感覺到痛,眼睛死死地盯著刑凳上的老頭,聲音幾乎是吼出來的:“大人!我認罪!我甚麼都認!你要我認甚麼我都認!你讓他停下!”

堂外的百姓安靜了。

不是被李信的喊聲嚇到的,是被他的喊聲吸引了。有人“哦”了一聲,像是明白了甚麼,有人搖了搖頭,有人交頭接耳地議論起來。

“李公子認罪了?”

“人都快被打死了,他能不認嗎?”

“那就是真的通匪了,不然他認甚麼?”

“說不定是怕那老頭被打死,才認的……”

“你傻啊?不心虛他認甚麼?”

蘇京終於轉過頭來,看了李信一眼,他沒有說話,也沒有示意停手,目光在李信臉上停了一息,又轉回去了。

板子又落了兩下,然後停了。

不是因為蘇京喊了停,是因為老頭已經徹底沒有反應了,他的頭歪在一邊,嘴角掛著涎水,混著血絲,一滴一滴地往下淌。眼睛半睜著,眼珠一動不動,瞳孔散著,不知道是暈過去了,還是已經……

一個衙役蹲下來,伸手探了探老頭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脖子,抬起頭來看著蘇京,說了一句甚麼,聲音不大,堂外的百姓聽不見,但李信聽見了。

“還有氣。”

蘇京點了點頭,揮了揮手。

兩個衙役上前,把老頭從刑凳上拖下來,像拖一袋糧食一樣拖到了大堂的一邊。

小孩跪在旁邊,一直在發抖。他的臉還腫著,嘴唇上的血痂還沒掉,眼睛紅腫著,從爺爺被打的第一板開始,他就一直在發抖,抖得越來越厲害,到後來整個人都在晃,像是隨時都要散架。

他看到爺爺不動了,終於動了一下。他往前爬了兩步,爬到爺爺身邊,伸出手去,想摸爺爺的臉,手伸到一半,又縮回來了,他把手攥成拳頭,按在膝蓋上,按了一會兒,不抖了,又伸出去,這一次摸到了爺爺的臉。

爺爺的臉是涼的。

不是那種睡著了之後微微有些涼的涼,是那種沒有了生命溫度之後、正在慢慢變涼的涼。

小孩的嘴張開了,又合上了,又張開了。他的喉嚨裡發出一種奇怪的聲音,像是哭,又像是笑,又像是甚麼都不是,只是喉嚨深處某種本能的、不受控制的痙攣。

蘇京的聲音從公案後面傳過來。

“范家孫子。”

小孩的身體猛地抖了一下,像是被一根針紮了一下,他抬起頭來,眼睛紅腫著,臉上全是淚痕和幹了的血漬,看著公案後面那個穿官袍的人。

“你和你爺爺是張胖子派來的內應,供詞、人證、物證俱在,你們還有甚麼話說?”

小孩的嘴唇哆嗦著,聲音又細又尖,像是在水裡泡過的繩子,擰一下就能擰出水來:“我們沒有……我們不是土匪……我們不是……”

蘇京微微皺了皺眉,拿起了桌上的令籤。

“范家孫子,當堂翻供,擾亂公堂,按律笞刑——”

令籤又落了地。

小孩被拉到了刑凳旁邊。他沒有像爺爺那樣被按上去——他還小,不需要趴刑凳,跪在地上就行了。一個衙役按住他的肩膀,不讓他動,另一個衙役拿著荊條站在他身後。

第一下,小孩的身體猛地往前一竄,被前面的衙役按住肩膀拽了回來。他大口大口地喘氣,像是溺水的人在水面上掙扎,拼命地吸氣,但吸進去的空氣不夠用,怎麼都不夠用。

堂外有人喊了一聲:“這孩子看著還小啊!”

旁邊有人接話:“小又怎麼樣?通匪就是通匪。”

“打幾下教育教育就行了,別打壞了……”

“你替他求情?你是他同夥啊?”

那人立刻閉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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