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沉吟片刻,點了點頭:“這個可以議。”
他又看向薛國觀:“戶部的賬,你跟再仔細算算,夏收之前到底差多少糧食,缺口怎麼補,拿個準數出來。”
薛國觀欠身:“臣遵旨。”
話說到這裡,正事算是議完了,崇禎臉上繃著的那根弦鬆了鬆,往後靠在椅背上,輕輕吁了口氣。
殿內安靜下來,地龍燒得足,暖意融融的,窗紙上映著外頭的雪光,白得有些晃眼。
崇禎側頭對王承恩說:“去,泡兩碗人參茶來。”
王承恩應了一聲,轉身去了。
人參自然是滿清朝貢時帶來的,堆的和小山一樣,好像不要錢似的,崇禎也就直接大方起來,讓太監挑一些專門泡茶喝。
王承恩很快端了兩隻青花瓷碗過來,恭恭敬敬地放在孫承宗和薛國觀旁邊的茶几上。
茶湯是淡黃色的,飄著一股參須特有的清苦氣味,碗底沉著一小段細須,確實只是一小段,還沒有小指頭長。
薛國觀端起碗來,小心地呷了一口。茶湯入喉,一股溫熱從胃裡升起來,倒沒甚麼特別的感受。
孫承宗也端起了碗,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品味甚麼,幾口下去,碗裡的茶湯下去一半,那一小段參須在碗底晃了晃。
不一會兒,孫承宗的臉色便紅潤起來。
孫承宗自己也感覺到了,他放下茶碗,抬手摸了摸臉,然後看向崇禎,嘴唇動了動,像是要說甚麼。
崇禎衝他笑了笑。
“孫閣老別說話,喝完再說。”
孫承宗沒有再開口,他把剩下半碗茶湯也慢慢喝了。
崇禎看著他的變化,轉頭對王承恩說:“去庫裡拿十根好人參,包好了,一會兒讓兩位閣老帶回去。”
王承恩應聲去了。
薛國觀連忙要起身推辭,崇禎擺擺手,止住他:“不是給你的。是給孫閣老的。你那份是捎帶的。”
薛國觀訕訕地笑了笑,沒再說話。
孫承宗抬起頭來,看著御案後頭那張年輕的臉,那張臉上有疲憊,有憂色,但眼神是定的,不像前些年那樣飄忽不定、遇事就想躲。
“臣……臣謝陛下賞。”
“謝甚麼。”崇禎站起身來,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看了看外頭的雪。
雪還是那麼厚,白得刺眼。但太陽出來了,照在雪上,亮晶晶的。
“孫閣老,你說,開春之後,這雪化了,地裡能種出莊稼來嗎?”
孫承宗沉默了一會兒。
“能,只要人不懶,地不懶,就能。”
崇禎沒接話,望了望外頭的雪,又踱步回來座位,靠在椅背上。
“山西那邊,程國祥和李待問二月份就要回來了。”
薛國觀眼皮微微一跳,他抬頭看向御案後頭那張臉,想從對方的表情裡看出點甚麼——但那張臉上甚麼也沒有,只是平鋪直敘地說著話。
“鹽政的事,算是穩住了,高仕林這個人,你們怎麼看?”
這話問得突然。
薛國觀心頭飛快地轉了起來,高仕林?陛下問高仕林做甚麼?山西鹽政已經推行下去了,高仕林從反對派變成了投降派,該辦的事都辦了,現在提他——
“臣斗膽問一句。”薛國觀欠了欠身:“陛下是想把高仕林調回來?”
崇禎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薛國觀心裡有數了,調回來,那就是要挪位置,山西巡撫這個缺,誰頂上?
這時,孫承宗接話道:“陛下若要換人,臣舉薦一人。”
“誰?”
“蔡懋德。”
薛國觀心頭一縮,蔡懋德!
薛國觀他面上不動聲色,眼睛卻悄悄往御案後頭瞟過去——陛下會是甚麼反應?
崇禎聽完這個名字,微微頓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蔡懋德他有點印象,當然,不是他知道歷史上的蔡懋德,而是蔡懋德在傅宗龍的奏摺上出現過,還在薊遼監軍名單上。
蔡懋德。寧前道右參政,這會兒正在松山、塔山一帶當監軍,督著那些兵卒修防禦工事。
薛國觀看著崇禎為甚麼反應,硬生生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他垂下眼皮,盯著自己面前那隻青花瓷碗,碗底還剩著一口茶湯,那一小段參須已經泡得發白,軟塌塌地沉在那兒。
殿內安靜了幾息。
崇禎沒有再問甚麼,只是抬了抬手,示意王承恩。
王承恩會意,上前兩步,躬身道:“二位閣老,外頭雪滑,奴婢讓人備了暖轎,送二位到午門。”
這是送客的意思。
孫承宗和薛國觀站起身,行了禮,退出殿外。
出了殿門,外頭的冷氣撲面而來,薛國觀忍不住打了個寒噤,太陽還掛在南邊,照得雪地明晃晃的,晃得人眼睛疼。
他跟在孫承宗後頭,踩著那條掃出來的窄路往前走,走了十幾步後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一步一步走遠,心裡頭翻湧著說不清的滋味。
他忽然想起一個人:李邦華。
李邦華也是被罷過的,天啟年間得罪魏忠賢,削籍回鄉,崇禎元年起復,幹得好好的,又因為跟勳貴不合,被貶回老家去,去年……前年陛下整頓京營,一道旨意把他調回來,任命為京營提督,全權督辦京營整頓。
還有傅宗龍,也是被罷過的,前年四月被陛下從獄裡放出來,直接任命為薊遼總督。
一個一個,都是被罷過的,被貶過的,被冷落過的,現在全回來了,全被重用了。
薛國觀走到午門前,暖轎已經候在那兒了,他掀開轎簾,正要鑽進去,忽然停住,回頭望了一眼武英殿的方向。
那一片金黃色的琉璃瓦埋在雪裡,只露出脊獸的輪廓,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他想起剛才在殿內,自己往御案後頭看過去的那一眼。他想要從崇禎臉上看出點甚麼,可甚麼都沒有。
崇禎只是點了點頭,就像那個名字他早就知道,就像那個人他早有安排。
薛國觀鑽進轎子,簾子放下來,把外頭的雪光和陽光一起擋住。
轎子微微晃了一下,開始往前走。轎廂裡昏暗安靜,只有轎伕的腳步聲和雪地裡的咯吱聲隱隱傳進來。
他靠在轎廂壁上,閉上眼睛。
他想起崇禎十年之前的陛下,那時候的陛下,動不動就嘆氣,動不動就發愁,見誰都是一副“朕該怎麼辦”的模樣,言官說甚麼他都聽,太監說甚麼他也聽,聽得多了,誰的話都信,誰的話都不全信。
可這兩年的陛下……像是換了個人!!!
薛國觀睜開眼睛,他忽然覺得有些冷,在轎子裡縮了縮身子,把袖筒攏緊了些。
未知的才是最害怕的。
這兩年的陛下,就讓他有些看不透,摸不準,猜不著。
以前的崇禎,他薛國觀能拿捏住幾分。知道陛下信甚麼,怕甚麼,想要甚麼,可現在他有點兒摸不清崇禎的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