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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 第292章 鹽政事畢

正月裡本該是最熱鬧的日子,可今年不一樣,雪從去年臘月三十下到正月初八,整整九天,小戶人家的房子塌了不少,大戶人家的門樓子也給壓歪了幾座,街面上掃出來的路窄窄的,兩邊是壘起來的雪牆,比人還高,行人裹著棉襖縮著脖子匆匆走過,誰也不肯多待一刻。

小孩子們被關在家裡不許出去——外頭太冷了,凍壞了不是鬧著玩的,偶爾有幾聲炮竹響,也是悶悶的,像是被雪捂住了嘴,響不了兩聲就沒了。

崇禎站在武英殿的窗前往外看,繼北直隸之後,各地的摺子也陸續遞上來了。

河南的災情最重,開封府報,大雪十日,雪厚近四尺,民房倒塌無數,人畜凍斃者還在清點,南陽府、歸德府、河南府也各有報來,情形大同小異。

其他省份倒是沒甚麼大事,山東雪不大,南直隸還算風調雨順,湖廣、浙江、江西都沒有災情報上來,崇禎翻著那些摺子,心裡頭說不出是甚麼滋味。

最讓他堵心的還是軍械司。

去年八月他去視察的時候,湯若望和畢懋康領著宋應星給他看那條河流動力火銃生產線,滔滔不絕地講“水輪帶動鍛錘”。

他當時聽得十分高興,準備今年開春就用軍械司把工部那個爛泥扶不上牆的軍器司給替了。

可現在河裡的冰兩尺厚,水輪凍得死死的,別說晝夜不息了,就是一銃也出不來。畢懋康遞了摺子來,說生產線要到二月中旬河面解凍之後才能恢復運轉。

崇禎深吸了一口氣,急也沒用,老天爺不賞臉,你拿他有甚麼辦法?

他靠回椅背,閉上眼睛,腦子裡頭亂七八糟地轉著——賑災要糧,糧從哪兒來?靖海司那邊跟鄭芝龍的賬還沒結清,邊市那邊林承嗣剛穩住蒙古人,不能動,戶部的賬他比程國祥和薛國觀都清楚,那點底子,撐到夏收勉強夠,可萬一夏糧又歉收呢?

他睜開眼,望著窗外那片白得刺眼的雪。

這一年,得想辦法湊合過去。

大明朝堂就在這樣的氛圍裡轉起來了。六部九卿各司其職,賑災的章程一條一條往下發,各府的常平倉開了,粥棚搭起來了。

就這麼忙忙碌碌地,正月過去了。

二月初八這天,程國祥和李待問終於回到了京師,同行的還有前任山西巡撫高仕林。

程國祥和李待問本來打算一月底就回來,可鹽政那邊的事情太大,二人不敢馬虎,在山西又多留了十來天,看著局面徹底穩住了,這才動身。

高仕林也就跟他們一起回了京師,山西巡撫的位子要換人,他這個前任自然要回京述職。

三人到京的時候已經是午後了,進了城連口水都沒喝,就有太監來傳旨,崇禎在武英殿召見。

三人由太監引著進了殿,見御案後頭坐著人,便齊齊跪下行禮。

崇禎抬眼看了看他們,目光在三人臉上各停了一瞬。

程國祥還是那副樣子,瘦瘦巴巴的,臉上帶著點風霜之色,精神倒還好,只是多了幾縷白髮。

李待問年輕些,跪得規規矩矩的,眼皮垂著,不敢亂看。

高仕林跪在最邊上,身子微微縮著,像是矮了半截。

“起來吧。賜座。”

太監搬來繡墩,三人謝了恩,側身坐下。

小太監也十分有眼色的端了三碗參茶上來,分別放在三人旁邊的桌子上,這已經是崇禎接見大臣的標配了。

程國祥端起碗來,神態自若地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朝崇禎微微欠身:“謝陛下。”

李待問跟著端起來,也喝了一口,動作比程國祥拘謹些,但也沒甚麼不自在的。

高仕林卻沒有碰那碗茶。

他從繡墩上滑下去,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額頭磕在金磚上,聲音發顫:“臣……臣叩謝陛下天恩。臣年老體衰,精力不濟,懇請陛下恩准臣告老還鄉。”

殿內靜了一瞬。

崇禎看著跪在地上的高翔高仕林。

這個人,他是恨的。

要不是高仕林領著山西那幫人死頂著鹽政不鬆口,他何至於被逼得免了山西一整年的稅?何至於從直隸調錢調糧去填那個窟窿?一個山西巡撫,帶著一省官僚跟他唱對臺戲,逼得他不得不使調官的法子,把山西的官僚調走,把別處的官僚調進來,費了多大的周折,花了多大的代價,才把鹽政推下去。

可恨之外,也有無奈的意思。

高仕林後來是棄暗投明了,程國祥在山西推行鹽政的時候,要不是高仕林從反對派變成了幫手,替他壓住了底下那些陽奉陰違的人,替他安撫了那些鬧事的百姓,鹽政未必能那麼快穩住,這個人要是繼續跟他對著幹,山西說不定還要出大亂子。

山西鹽政能軟著陸,還是多虧了眼前的這個高仕林,正因為如此,崇禎才不得不留下這個高仕林。如果崇禎容不下高仕林,那以後對抗地方官僚可就要難多了,高仕林便是一個榜樣。

崇禎沉默了幾息。

“起來。”

高仕林身子微微一顫,沒有動。

“朕讓你起來。”崇禎的聲音裡多了一點不耐。

高仕林這才慢慢爬起來,重新坐回繡墩上,但還是低著頭,不敢看御案後頭那個人。

崇禎看著他,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聽不出甚麼情緒。

“高卿,你今年多大?”

高仕林怔了一下,答:“臣……今年四十有九。”

“四十九。”崇禎點了點頭,“四十九歲,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怎麼就嚷著要告老還鄉了?”

高仕林的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又被崇禎抬手止住了。

“朕知道,你在山西受了些委屈,鹽政的事,你幫著程國祥把事情辦下來了,這中間的是非曲直,朕心裡有數。”

高仕林張了張嘴,聲音發啞:“臣……臣有負聖恩……”

“過去的事就不提了,你是國家的棟樑,朕還用得著你,告老還鄉的話,以後不要再說了。”

高仕林愣了一瞬,隨即從繡墩上滑下來,又要跪。

崇禎皺了皺眉:“坐著說話。”

高仕林只好又坐回去,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指尖微微發顫。

程國祥在旁邊看著這一幕,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端起參茶又喝了一口,李待問還是低著頭,一言不發。

崇禎沒有再繞彎子,直接開了口:“山西那邊,現在到底甚麼情況?你們給朕仔細說說。”

程國祥放下茶碗,欠了欠身,率先開口,他從去年四月到山西開始說起——鹽政推行之初的阻力、商人們的觀望、百姓們的疑慮,一件一件,條理分明。

李待問在程國祥說完之後,把鹽政推行過程中遇到的幾個具體案例講了一遍——哪個縣的糧票發放出了紕漏,哪個鹽商被查出囤積居奇,後來怎麼處置的,都說了。

高仕林一直沒怎麼開口,只是偶爾被崇禎問到的時候才答一兩句,他的聲音還是發緊,但比剛進來的時候好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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