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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 第290章 雪災

崇禎十二年的正月初九,北京城還埋在雪裡。

雪是臘月二十九那天下起來的,起初只是零零星星的幾片,落到帽子上很快就化了,宮裡太監們還湊趣兒地說“瑞雪兆豐年”,崇禎聽了也高興,破例賞了武英殿上下每人一兩銀子的年賞。

可這雪一下就沒個完。

初一、初二、初三……一天接一天,北京城的百姓從初一的歡喜看到初二的嘀咕,從初三的擔憂看到初四的驚惶,到了初七,城南有好幾處房子塌了,壓死了人,順天府的人忙著去扒雪找人,雪還在下。

正月初八的傍晚,雪總算停了。

可誰也不敢說這是“瑞雪”了。

武英殿裡燒著地龍,暖意融融,與外頭的天寒地凍像是兩個世界,御案上堆著摺子,從直隸各地送來的,一摞一摞,壓得案角都往下沉了些。

崇禎坐在案前,手裡捏著最後一份摺子,沒開啟,就那麼捏著。

窗外沒有風聲,雪停之後,天地間安靜得瘮人。

他忽然把摺子往案上一摔。

那聲響不大,但在這靜得過分的殿內,還是讓侍立一旁的王承恩肩頭微微一顫。

“朕登基十二年,頭一年陝西大旱,人吃人;第二年延綏大飢,米脂的百姓把樹皮都啃光了;第三年山西、陝西大旱,兼有蝗災;第四年……”他頓住了,目光落在案上那堆摺子上,像是看著甚麼厭惡至極的東西。

“第四年山東蝗災,第五年河南大水,第六年宣大饑荒,第七年山西大旱、陝西大疫,第八年……第八年湖廣大旱,第九年兩畿大旱,第十年……第十年浙東大水,河南、山西又是大旱。”

王承恩低著頭,不敢接話。

“去年是十一年。河南、山西旱,北直隸旱,山東旱,南直隸旱,陝西旱。”

他笑了一聲,那笑聲乾巴巴的:“朕還以為去年已經把旱勁兒用完了,今年總該給條活路了。”

王承恩還是不敢接話。

崇禎忽然站起身來,走到窗邊,伸手推開了一扇窗。

冷風灌進來,帶著雪的寒氣,激得王承恩打了個寒顫。

窗外是武英殿的院子,積雪已經沒過人的膝蓋,太監們掃出一條窄窄的路,兩邊是堆得比人還高的雪牆。遠處飛簷上的琉璃瓦全看不見了,只剩下白,刺眼的白。

“王承恩。”崇禎沒回頭。

“奴婢在。”

“你說,老天爺到底想要甚麼?”

王承恩撲通一聲跪下了:“萬歲爺,這話奴婢不敢接。”

“不敢接?你跟著朕十幾年了,甚麼話沒接過?起來。”

王承恩沒敢起,只是抬起頭來看他。

崇禎又往窗外看了一眼,然後把窗關上,那股寒氣被截斷在殿外,暖意慢慢往回滲,他走回御案後頭坐下,把摔下去的摺子撿起來,開啟,掃了幾眼,又合上。

“順天府報,城南塌房一百三十七間,死四十三人,傷二百餘;保定府報,雪深三尺二寸,房塌無算,人畜凍斃者尚在清點;河間府報,雪深三尺,麥苗盡沒,今歲收成恐顆粒無收;真定府報……”崇禎把摺子往案上一丟,沒再往下念。

“三尺雪,正月初八才停,去年是旱,今年是雪,旱了雪,雪了旱,輪著來,朕有時候想,這賊老天是不是有甚麼大病,這麼折騰百姓。”

王承恩跪著,聲音發緊:“萬歲爺千萬別這麼說,萬歲爺登基以來,哪一天不是殫精竭慮,哪一樣不是為了天下百姓?這雪是天災,不是……”

“行了,起來吧。跪著幹甚麼?朕又沒怪你。”崇禎打斷他的話。

王承恩爬起來,垂手站著。

“去請孫閣老和薛閣老來。”崇禎忽然說。

王承恩一愣:“現在?”

“現在,救災的事,內閣議了幾日了?該有個章程了。”

王承恩應了一聲,快步往外走。走到門口,又聽身後傳來一句:

“讓他們多穿點兒,外頭冷。”

王承恩鼻子一酸,沒敢回頭,只是重重地應了一聲:“奴婢曉得了。”

孫承宗和薛國觀進乾清宮的時候,已經是巳時三刻。

雪後的路不好走,轎子抬到午門外就進不來了,兩位閣老是踩著掃出來的那條窄路一步一步走進來的,孫承宗走在前面,腳步還算穩,但喘得厲害,撥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

七十有四了。

這個歲數,擱在尋常人家,早該含飴弄孫、頤養天年了,可孫承宗還在內閣裡熬著,每天卯時入值,酉時方出,跟著一群四五十歲的小孩一起看摺子、議事情。

殿門口的太監迎上來,要攙孫承宗,孫承宗擺擺手,自己邁過門檻。

殿內暖和,熱氣撲面而來,孫承宗腳步微微一緩,適應了一下,才繼續往裡走。

崇禎已經在等著了。

他坐在御案後頭,見兩人進來,站起身來,按規矩,閣臣見君是要行禮的,可孫承宗那身子骨,跪下去容易,起來難,崇禎擺了擺手:“免了,賜座。”

太監搬來繡墩,孫承宗和薛國觀謝了恩,側身坐下。

崇禎沒有寒暄,開門見山:“雪災的事,內閣議了幾日了?有甚麼章程?”

薛國觀看了孫承宗一眼。孫承宗微微頷首,示意他說。

薛國觀便欠了欠身,把手裡的文書呈上去:“回陛下,內閣連日商議,擬了一個章程,請陛下御覽。”

太監接過,轉呈御前,崇禎接過來,沒有急著翻開,只是看著薛國觀:“你說。”

薛國觀清了清嗓子,開始一條一條陳述。

“此次雪災,以北直隸為最。順天、保定、河間、真定、順德、廣平、大名七府,以及延慶、保安二直隸州,均有災情上報。雪深普遍在三尺上下,保定府最深之處,逾四尺。”

“內閣議定,賑災分三步走。第一步,急賑。各府州縣開常平倉,每日施粥,老弱病殘者給糧。所需糧食,先從本地倉廩支取,不足者,由通州倉調撥。”

“第二步,減稅。今歲北直隸夏稅秋糧,視災情輕重,分別減免,全災之地,全免;重災之地,免七成;輕災之地,免三成,此議已諮戶部,薛某與程閣老核過賬目,可行。”

“第三步,以工代賑,開春雪化之後,各府州縣可招募災民,修路、疏渠、築堤。工錢由官府出,既可以賑濟災民,又可以興修水利,一舉兩得。”

崇禎一邊聽,一邊翻著那份章程。薛國觀說完了,他也翻完了,合上文書,抬起頭來。

“糧食夠嗎?”

薛國觀微微一滯。

這話問到了要緊處。

通州倉有多少糧,他比誰都清楚。去年一年,北直隸、山東、山西到處是旱,夏糧秋糧都是減收,漕運來的糧食也不如往年多。通州倉的存糧,撐到夏收勉強夠,但要是再遇上甚麼變故……

他還沒開口,旁邊一個聲音響起來,沙啞,遲緩,但很穩。

“不夠。”

是孫承宗。

崇禎看向他。

孫承宗坐在繡墩上,背微微佝僂著,兩隻手交疊放在膝頭,他臉上沒甚麼表情,但那一層黃氣在殿內的燭光下,看著格外分明。

“通州倉現存糧一百二十萬石,每月支出約十五萬石,賑災要糧,減稅少收,以工代賑也要糧,撐到夏收,賬面上夠,但經不起意外。”

“甚麼意外?”

“萬一夏糧又歉收呢?”

殿內靜了一瞬。

崇禎沒有接話,他垂下眼,望著案上的那份章程,像是在想甚麼。

薛國觀悄悄打量著他的神色,又看看孫承宗,也在心裡計較著。

“那依孫閣老之見呢?”崇禎問。

孫承宗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臣也沒有萬全之策,只有幾句話,想說給陛下聽。”

“你說。”

孫承宗繼續說:“糧食不夠,就要想辦法。靖海司那邊,能不能多進一些?鄭芝龍手裡有糧,價錢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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