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科給事中沒有遞摺子,他們的法子更直接——六科給事中李焻帶著幾個同僚,直接去了通政司,要求封還關於考成法的邸報。
按照程式,六科如果認為旨意不妥,可以在邸報發出之前封還,但現在邸報已經發出去了,封還是來不及了,所以他們要求的是——收回成命,廢除考成法。
他們的理由很簡單:考成法乃張居正亂政之時推行的苛法,張居正死後已經被廢除了,如今再拿出來,是違制。況且考成法以嚴苛著稱,官員稍有差池便要受罰,長此以往,人人自危,誰還有心思做事?陛下若一定要推行考成法,臣等六科給事中,拼著這官不做,也要把這道旨意封回去。
吏部的人沒有遞摺子,也沒有去通政司鬧。他們的法子更陰,他們說考成法要是真推行了,那吏部的考核之權怎麼辦?沒有個說法,吏部從今天開始就不考核官員了,反正以後有京察司管這事兒,吏部樂得清閒。
這話說得陰陽怪氣的,但意思很明白——你皇帝要是不給吏部一個交代,吏部就撂挑子不幹了,天下官員的考核,不是小事,吏部要是真停了考核,人事升遷調動全得亂套,到時候看誰著急。
三撥人各有各的法子,但歸根結底是一件事——考成法動了太多人的乳酪。
午門前的廣場上,人越聚越多,三撥人加在一起,少說也有上百號,還有一些看熱鬧的——各衙門的書吏、辦事的差役、路過的小商販,遠遠地站著,抻著脖子往這邊看,午門上的侍衛增加了好幾撥,負責護衛的指揮使親自上來盯著,生怕出甚麼亂子。
都察院的摺子遞進去半個時辰了,卻沒有回覆。
六科給事中在通政司那邊也碰了個軟釘子——通政使左右為難,既不敢得罪六科,也不敢擅自做主,只說“容我稟報”,然後就沒了下文。
吏部那邊倒是安靜了一會兒,但考功司郎中放出來的話已經傳遍了六部衙門,比甚麼摺子都管用。
午門前的風起來了,二月中的風還帶著冬天的尾巴,從長安左門那邊灌進來,穿過廣場,吹得官員們的袍角獵獵作響。
都察院的御史們站得筆直,一動不動,像是釘在地上的一排木樁。六科的人縮了縮脖子,把朝服的領子往上拽了拽,嘴裡還在低聲議論著甚麼。吏部的人站得最散,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起,時不時往宮門的方向看一眼,像是在等著看笑話。
午門前的動靜傳到武英殿的時候,崇禎正靠在御案後頭看山東的鹽政章程。
王承恩輕手輕腳地走進來,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都察院的人站在午門前不走了,六科給事中去了通政司要封還邸報,吏部考功司放了話要撂挑子。
崇禎聽完,手裡的摺子沒有放下,臉上也沒甚麼表情。
王承恩垂手站在一旁,等著他發話。
殿內安靜了一會兒。
崇禎把摺子合上,擱在案角,靠回椅背,他沒有慌張,兩年前剛穿過來的那個崇禎也許會慌,但現在的他不會了。
這兩年甚麼風浪沒見過?給士卒分配土地的時候有人鬧過,鹽政推行的時候也有人鬧過,就連武清侯那檔子事,底下也有人遞過話頭來試探,哪一次不是鬧得轟轟烈烈?
他腦子裡頭轉過一個念頭——嘉靖朝的大禮儀。
那時候嘉靖剛上臺,面對的可是整個文官集團,四朝元老楊廷和帶著一班人壓上來,開口就是一句:你爹不是你爹,你叔才是你爹。
當時嘉靖手裡頭連個能用的人都沒有,花了整整三年,一步一步地培植黨羽、拉攏人心,最後才把局面扳過來,那才是真正的孤家寡人,那才是真正的刀架在脖子上。
可他現在呢?
京察司在他手裡,靖海司在他手裡,軍械司在他手裡,薊遼的兵權在他手裡,沈世魁的兩萬遼東水軍在他手裡。朝堂上有孫承宗、程國祥、薛國觀,外頭有傅宗龍、盧象升,就連太監裡頭,賈尚桓、王承恩這些人也是他一手提起來的,他手裡頭有人,有兵,有錢,有槍。
所以他怕甚麼?
他怕的不是這群大臣鬧起來,他怕的是鬧起來的時機不對,山東的鹽政剛要鋪開,直隸和河南的雪災還沒過去,賑災的糧食要從各地調,朝廷的每一分錢都要花在刀刃上。這時候要是把文官集團逼急了,他們真來個集體停擺——六部不幹活了,各地的奏摺不處理了,賑災的糧不發下去了——一個月他都受不了。
所以他不能太硬,但也不能太軟。
當然,他也想過把這事兒往後推一推,但時間不等人啊,現在不趁著朝廷還有點號召力好好改革一下,等以後想改革都沒機會了。
崇禎思索了一陣,目光還落在案上的摺子上,開口問了一句:“宮外頭,誰吵得最鬧騰?”
王承恩垂著手,答得很小心:“回陛下,六科給事中那邊聲音最大,吵著要封還邸報,李焻帶著幾個人在通政司不肯走。都察院的人倒沒怎麼吵,就是站著,劉宗周帶著幾十個御史,安安靜靜地站在午門前,不吵不鬧,但就是不走。吏部那邊——”
他頓了一下。
“吏部怎麼了?”
“吏部沒怎麼吵,但考功司的郎中放了話出來,說考成法要是推行了,吏部的考核之權沒了著落,那吏部從今天起就不考核官員了,反正以後有京察司管這事兒。”
崇禎聽完,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六科吵得最兇;都察院站著不走;吏部不吵不鬧,但撂挑子。
他心裡頭有數了。
六科給事中,最大的也就是個正七品。在京師這種地方,七品官一板磚下去能砸倒一片,給事中這種七品芝麻官平時就是個傳話筒,六部的文書經過他們走個程式,皇帝的旨意經過他們發往下頭,真正自己做主的事兒少得可憐。
可今天這幫人敢跳出來要求封還旨意,用腳趾頭想都知道是被人當槍使了。
背後是誰?六部的人?勳貴的人?還是都有?但不管是誰,六科給事中就是推到前頭來擋槍子兒的。
崇禎沉默了幾息,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王承恩,你擬一道旨意。”
“奴婢在。”
“六科給事中裡,誰跳得最兇,把名字記下來,調到南直隸去,正七品給事中,南直隸有的是缺,讓他們去南京當他們的給事中,別在京師裡聒噪。”
王承恩應了一聲,轉身要去擬旨,崇禎又叫住他。
“先不急發出去。把名字記下來就行。朕再想想。”
王承恩又站住了,垂手等著。
崇禎沒有再說話,靠在椅子上,他在想考成法的事。
考成法一旦推行,職權重疊的問題是繞不開的。
吏部有考核官員之權,這是祖宗之法,從洪武年間就有了;都察院有監察天下官員之權,這也是祖宗之法;現在考成法要跟京察司綁在一起,京察司將來也要有考察天下官員的權力——三個衙門管同一件事,不打架才怪。
可這事兒又不得不改。
官員辦事效率低到甚麼地步,他比誰都清楚。一個案子拖三五年不算稀奇,一筆銀子從戶部撥到地方要走大半年,摺子在六部之間來回踢皮球,踢到天荒地老也沒人管。不用考成法去逼著他們做事,這朝堂上的人能一直爛下去。
可考成法交給誰來推?
交給吏部?吏部管考核,讓他們自己考核自己,那就是英雄查英雄,好漢查好漢,考功司的郎中跟文選司的郎中稱兄道弟,尚書跟侍郎低頭不見抬頭見,讓他們去考核同僚的政績,那不是考核,那是走過場。
交給都察院?都察院一百多個御史,劉宗周帶著頭,要是把考成法交到他們手裡,東林黨人立馬就能把這個權抓得死死的。東林黨一家獨大,朝堂上還有誰能制衡?他好不容易把各方勢力按住了,一碗水端得四平八穩,再把考成法交出去,那不是自己給自己挖坑?
所以只能交給京察司。
京察司是他一手建起來的衙門,賈尚桓是他一手提起來的太監,京察司不歸吏部管,不歸都察院管,只對皇帝負責,考成法跟京察司綁在一起,才能一碗水端平——管你是甚麼黨、甚麼派,到了考核面前,都是一個標準。
他心裡頭已經有了計較。六科的人要調走幾個,殺雞儆猴。都察院的人站著不走,那就讓他們站著,站累了自然就散了。吏部撂挑子?他們不敢真撂。先拖著,等過一陣子風頭沒那麼緊,他再行處置。
至於職權重疊的事——
那就是後話了,先把考成法推下去,推下去了再慢慢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