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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 第296章 考成法

2026-03-27 作者:後人發

程國祥接著開口,語氣比孫承宗活泛些:“臣以為,可以在直隸推行,京察司在北直隸經營了兩年,底子已經打好了,考成法要推行,離不開京察司的配合——有人盯著吏治,有人盯著政績,這兩樣合在一處,推行起來比別處有把握得多。”

崇禎的目光移到高仕林身上。

“高卿,你呢?”

高仕林坐在繡墩上,後背微微繃緊了。

他在官場混了這麼多年,甚麼話該說、甚麼話不該說,心裡頭門清,考成法這事兒,他剛才聽了幾句就品出味兒來了——這是要動真格的。孫承宗說暫緩,那是老成持重之言;程國祥說可行,那是因為他有京察司的底子兜著,不怕底下人鬧。可他高仕林呢?他算甚麼東西?一個剛從山西調回來的待罪之人,這時候要是站錯了隊,說甚麼都是錯的。

他飛快地斟酌了一下,欠了欠身,聲音不高不低:“臣……支援陛下。陛下說該推,那就該推。”

這話說得圓滑至極——不表態,不站隊,把皮球原封不動地踢了回去。

殿內安靜了一瞬。

崇禎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一閃就沒了,但高仕林看見了,心裡頭莫名地慌了一下。

“高卿說支援朕。”

崇禎的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他頓了頓,忽然話鋒一轉:

“那好。考成法的事,就由高卿來帶頭推行。薛國觀協助。”

殿內驟然安靜。

安靜得能聽見窗外屋簷上的滴水聲,一滴一滴,砸在臺階上,悶悶的。

高仕林坐在繡墩上,整個人像是被人兜頭潑了一盆冰水,從頭頂涼到腳後跟。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腦子裡頭嗡嗡地響。

帶頭推行考成法?

他?

他高仕林?

高仕林坐在那裡,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往上竄,順著脊樑骨一路爬到天靈蓋,後腦勺的頭髮根根發炸。

帶頭推行考成法。

這不是要他的命嗎?

他去年在山西,先是領著人跟朝廷對著幹,後來見勢不妙又轉了風向,幫程國祥把鹽政推下去。這一通操作下來,山西的同僚被他賣了乾淨——那些被他壓下去的人、被他調走的人、被他參了一本的人,哪個不恨他?

他要是安安分分在告老還鄉,有程國祥在前面擋著,還罷了。可現在他被調回京城,還沒站穩腳跟,又要讓他帶頭去推考成法?

考成法是甚麼?考成法是盯著官員的政績一條一條地考核,幹得好的留下,幹得不好的滾蛋。這東西一旦推下去,整個直隸的官員都得被他得罪光。在山西得罪一遍還不夠,還要到直隸來得罪?他以後在官場還怎麼混?

更重要的是——

他要是真這麼幹了,崇禎還能留他的命?

商鞅。王安石。張居正。

這三個名字像三根針,紮在他腦子裡頭,扎得他頭皮發麻。

商鞅變法,秦國的確是強了,可商鞅自己呢?車裂。王安石變法,鬧得轟轟烈烈,最後罷相歸隱,鬱鬱而終。張居正就更不用說了——活著的時候是首輔,死了之後被人翻舊賬,抄家、奪諡、差點開棺戮屍。

他高仕林算甚麼?他有甚麼?他沒有商鞅的靠山,沒有王安石的才學,沒有張居正的權柄,他就是一個山西巡撫,一個剛從鹽政的爛攤子裡頭爬出來的待罪之人。崇禎讓他帶頭推考成法,這不是重用,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推成了,得罪天下官員,早晚被人清算;推不成,崇禎第一個拿他開刀。

怎麼走都是死路。

他猛地從繡墩上滑下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膝蓋磕在金磚上,疼得他齜了一下牙,但他顧不上這個了。

“陛……陛下,臣……臣不敢領這個差事。”

崇禎看著他,沒有接話。

高仕林把額頭磕在金磚上,咚的一聲,很響。他伏在地上,聲音從喉嚨裡頭擠出來,又急又啞:“陛下明鑑,臣才疏學淺,資望不足,考成法事關重大,臣……臣萬萬不敢領這個差事。臣去年在山西,鹽政的事已經辦得一團糟,險些壞了朝廷的大事,陛下不罪臣,臣已經感激涕零了。如今考成法這樣的大事,臣萬萬不敢再壞了陛下的事——”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豁出去了。

“臣願意告老還鄉。臣不求別的,只求做一個平民百姓,安安穩穩地過完下半輩子。”

他說完,額頭抵在金磚上,不敢抬起來。

殿內死一般的安靜。

崇禎看著高仕林跪在地上抖成那個樣子,忽然笑了。

那笑聲很輕,很短,像是從鼻子裡哼出來的。

高仕林伏在地上,聽到這聲笑,身子僵了一下,額頭抵著金磚,不敢動,也不敢抬頭。

“起來吧,剛才朕跟你開個玩笑。”

高仕林愣了一瞬。他慢慢抬起頭來,臉上還帶著剛才磕頭時蹭上的灰,額頭上紅了一塊,眼角甚至有一點溼意。他看著御案後頭那張臉——崇禎確實在笑,不是那種冷笑或者譏笑,是真的在笑,眉眼之間甚至帶著一點促狹的意味,像是街上那些惡作劇得逞了的半大小子。

高仕林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甚麼。他的膝蓋還跪在冰涼的金磚上,那股寒氣順著骨頭縫往上爬,可後背上全是汗,朝服的內襯都溼透了,貼在肉上,又冷又黏。

“朕讓你起來。”崇禎又說了一遍,語氣比剛才溫和了些。

高仕林這才撐著地爬起來,腿有點軟,晃了一下才站穩,跌坐回繡墩上。他伸手想去擦額頭上的汗和灰,手伸到一半又縮回來,老老實實地放在膝蓋上,低著頭,胸膛起伏得厲害。

崇禎沒有再看他,轉過頭,目光落在薛國觀身上。

“薛卿,”他的聲音恢復了正經,“考成法的事,你和賈尚桓一起推行。”

薛國觀欠了欠身。

“朕給你兩個月的時間。兩個月之後,考成法的事務,務必全部壓縮到京察司裡頭去。賈尚桓那邊,朕會跟他說。”

薛國觀沉吟了一下,點了點頭:“臣盡力。”

“不是盡力,是一定。”

薛國觀迎著他的目光,沉默了一瞬,然後鄭重地點了點頭:“臣明白。”

崇禎靠回椅背上,目光從薛國觀臉上移開,在殿內掃了一圈,最後落在窗外。屋簷上的雪水已經不滴了,外頭的天色比剛才亮了些,雲層裂開一條縫,透進來一束薄薄的日光,落在窗紙上,泛著淡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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