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落了座。
易涉川把那幾樣東西往鄭員外郎面前推了推,笑道:“鄭大人,下官一點心意,不成敬意,一壺酒,兩盒糕點,還有……”
他頓了頓,把那兩樣文房拿出來,輕輕放在桌上。
“這筆墨,是下官好不容易弄到手的,寫起字來手感極好,鄭大人公務繁忙,平日裡少不了寫字,這兩樣東西,希望能用得著。”
鄭員外郎的眼睛微微一亮。
他拿起那塊墨,湊到眼前看了看,又聞了聞,臉上露出幾分滿意的神色。
“徽州的?這墨……是松煙的?”
易涉川心裡一喜,面上卻只是恭敬道:“鄭大人好眼力。正是松煙墨,據說是當年給宮裡進貢剩下的邊角料做的,外頭買不到。”
鄭員外郎點點頭,又把那支筆拿起來端詳了一番。筆桿上的湘妃竹花紋清晰,狼毫筆頭飽滿圓潤,一看就是好東西。
“好東西。”
他放下筆,看著易涉川,笑容裡多了幾分深意:“小易啊,你費心了。”
易涉川連忙道:“不敢不敢,鄭大人對下官多有照顧,下官早就該來拜謝的,只是鄭大人公務繁忙,下官不敢叨擾,一直拖到今天,今日休沐,想著鄭大人應該有空,這才冒昧前來。”
他沒說“鄭大人提攜我進貴州清吏司”這種話。那話不能說。人嘴兩張皮,隔牆有耳,萬一傳出去,對誰都不好。他只說“照顧”,說“拜謝”,聽著是感謝,但感謝甚麼,讓鄭員外郎自己去品。
鄭員外郎自然聽得懂。
他擺擺手,笑道:“小易,你太客氣了,咱們都是戶部的同僚,你進貴州清吏司,我這個做前輩的多照應照應,是應該的,說甚麼謝不謝的。”
他把那幾樣東西放到一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既然你今天來了,正好,快到飯點了,留下吃個便飯吧。”
易涉川面上卻露出幾分不好意思的神色:“這……下官登門拜會,怎麼好意思叨擾鄭大人用飯……”
鄭員外郎打斷他:“行了行了,別跟我客氣,你既然來了,就是客人。客人上門,哪有讓人餓著肚子走的道理?”
易涉川這才“勉為其難”地點頭:“那……下官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鄭員外郎笑了:“這就對了。”
他朝外頭喊了一聲,讓人去廚房傳話,中午加幾個菜。
易涉川坐在那裡,心裡踏實了許多。
留下來吃飯,說明鄭員外郎願意跟他多聊一會兒,願意多聊,他那點子事就有機會說出口。
接下來,就看怎麼聊了。
兩人一邊喝茶,一邊閒聊。
鄭員外郎問了些戶部的事,易涉川一一答了。又問了些他的家世履歷,易涉川也照實說了——舉人出身,先在工部幹了三年,今年才調到戶部來。
不一會兒,飯菜端上來了。
四菜一湯,有魚有肉,比易涉川想象的要豐盛,看來這老小子也沒少貪啊。
鄭員外郎招呼他入座。
兩人剛坐定,門口忽然走進來兩個人。
一個端莊的婦人,三十來歲,穿著身素淨的衣裳,眉眼溫和,看著就是大家閨秀出身,她手裡牽著一個七八歲的男孩,男孩穿著新做的棉袍,虎頭虎腦的,眼睛很亮。
易涉川連忙站起來。
那婦人走到近前,朝他微微欠身,臉上帶著笑:“這位就是易主事吧?常聽老爺提起你,多虧你在戶部照應,老爺才能安心忙公務,今日上門,真是辛苦了。”
易涉川連忙還禮,嘴裡說著“不敢不敢,是鄭大人提攜下官”。
那婦人推了推身邊的男孩:“來,給易大人拜個早年。”
男孩倒是大方,上前一步,規規矩矩地作了個揖,奶聲奶氣地說:“易大人新年好,祝易大人步步高昇,福壽安康。”
易涉川笑了,連忙還禮,嘴裡誇了幾句“公子聰明伶俐,將來必有出息”之類的話。
鄭員外郎在旁邊笑道:“這是內子,這是犬子,今天正好休沐,讓他們出來見見。”
易涉川連連點頭,又誇了幾句。
鄭妻帶著孩子,說了幾句客套話,便告辭出去了。
易涉川重新坐下,心裡明白,這是鄭員外郎在給他面子,讓妻子兒子出來見一見,是把他當正經客人待的。
兩人繼續吃飯。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氣氛漸漸熱絡起來,易涉川一邊吃,一邊在心裡琢磨,甚麼時候把那件事說出來最合適。
他端起酒杯,又敬了鄭員外郎一杯。
鄭家的廚子手藝不錯,那盤紅燒肉燉得軟爛入味,易涉川吃了好幾塊,但他心裡有事,吃甚麼都有些心不在焉。
又喝了一杯酒,他放下筷子,嘆了口氣。
“鄭大人,下官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鄭員外郎正夾著一筷子青菜,聞言抬起頭:“說,有甚麼當講不當講的。”
易涉川看著他,臉上帶著幾分感慨:“下官在貴州清吏司這些日子,親眼見著鄭大人這些天忙得腳不沾地。俸祿錢糧的事,滿清朝貢的事,兩下夾擊,換了下官,怕是早就撐不住了,鄭大人辛苦了。”
鄭員外郎愣了一下,隨即擺擺手,苦笑了一聲。
“辛苦?那是真辛苦,可這辛苦,誰看得見?”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上面催著要結果,下面等著要銀子。給多了,上面不高興;給少了,下面鬧事。我這活兒,兩頭擔責,兩頭受氣。”
他把酒杯重重放下,臉上的笑容褪去,露出幾分疲憊和無奈。
“小易,你是不知道,這幾天戶部裡吵成甚麼樣了,俸祿的事,有人說該漲,有人說該減,有人說該按品級分等,有人說該一視同仁,吵來吵去,最後全推到我這兒來,讓我拿個章程出來。我拿甚麼章程?我拿出來的章程,誰聽?”
易涉川連連點頭,一臉同情。
“鄭大人說的是,這活兒,確實不好乾,下官在工部的時候,也見過類似的場面,上頭一句話,下頭跑斷腿,跑斷了腿,還得捱罵。”
鄭員外郎看了他一眼,臉上的疲憊稍緩,露出一絲笑意。
“你小子,倒是明白。”
易涉川陪著笑了兩聲,又給他斟滿酒。
兩人又喝了幾杯,氣氛漸漸鬆弛下來。
易涉川心裡盤算著,火候差不多了。
他放下酒杯,看著鄭員外郎,臉上露出幾分斟酌的神色。
“鄭大人,下官斗膽說一句,您這活兒不好乾,但也不是沒辦法。”
鄭員外郎挑挑眉:“哦?甚麼辦法?”
易涉川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了一個問題。
“鄭大人,滿清朝貢的事,您都知道吧?”
鄭員外郎點點頭:“知道。怎麼了?”
易涉川道:“下官聽說,這次滿清帶來的貢品,價值不菲,貂皮、人參、東珠,林林總總加起來,至少也值一萬兩白銀。”
鄭員外郎又點點頭:“差不多。怎麼了?”
易涉川看著他,緩緩道:“按規矩,藩屬國進貢,我朝要有回賜,這叫歲賜,一萬兩的貢品,回賜至少要六七萬兩,這錢,從哪兒來?”
鄭員外郎的笑容淡了些,嘆了口氣。
“這事,戶部正在議,國庫現在甚麼情況,你也知道,六七萬兩,說多不多,說少不少,但眼下各處都要錢,能擠出來的實在有限。”
易涉川點點頭,忽然壓低聲音道:“鄭大人,下官有個想法,不知道能不能行得通。”
鄭員外郎看著他:“說。”
易涉川道:“既然國庫沒錢,不如……用大明寶鈔代替白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