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員外郎愣了一下。
“寶鈔?”
易涉川點點頭:“對,就是寶鈔,而且我朝也有先例,藩屬國進貢,用寶鈔回賜,雖說後來停了,但先例畢竟是在的,這次滿清第一次稱臣納貢,咱們用寶鈔回賜,也不算壞了規矩。”
鄭員外郎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
易涉川見他沒說話,繼續道:“鄭大人您想,六七萬兩白銀,國庫現在拿不出來,但寶鈔呢?寶鈔要多少有多少,印就是了,滿清那邊,他們物資緊張,最缺的就是糧食、布匹、鐵器,寶鈔他們拿著,可以在大明境內買東西,也能換他們需要的物資。總比空著手回去強吧?”
鄭員外郎抬起頭,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
“小易,你知道寶鈔的事嗎?”
易涉川心裡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下官略知一二。”
鄭員外郎點點頭,緩緩道:“那你也該知道,寶鈔這東西,早就不值錢了,當年太祖皇帝發寶鈔,是為了方便貿易,可後來越發越多,越來越不值錢,到如今,民間幾乎沒人用寶鈔了,買東西只認銀子。”
他頓了頓,繼續道:“藩屬國進貢這事,我朝以前確實用過寶鈔回賜,可後來那些藩屬國拿著寶鈔,在大明境內花不出去,回去更花不出去,最後全來找我朝,要求把寶鈔換成白銀,我朝無奈,不得不換。換了幾年,國庫吃不消,這才又改回白銀結算。”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看著易涉川。
“所以,這事戶部高層也在議,有人提過用寶鈔,但大家都有顧慮,滿清第一次來,咱們就用寶鈔打發他們,他們能樂意?萬一他們不樂意,鬧起來,怎麼辦?”
易涉川聽他說完,心裡反而踏實了。
他早就知道戶部在議這事,這種大事,他一個小主事都能想到,戶部那些大佬怎麼可能想不到?他只是沒想到,自己這點小心思,居然撞到了正點上。
他斟酌著道:“鄭大人說的,下官都明白,但下官斗膽說一句,滿清這幫人,狼子野心,畏威不畏德,咱們對他們越好,他們越覺得咱們好欺負,與其給他們真金白銀,不如給寶鈔,他們物資緊張,寶鈔雖然不值錢,但總比沒有強,咱們可以給與進貢物品等量的白銀,比如一萬兩,剩下的都用寶鈔代替,這樣,國庫的壓力小了,滿清那邊也說不出甚麼,畢竟,寶鈔也是錢,不是我朝不給。”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再說了,這事要是辦成了,陛下和朝臣們也會理解的,國庫沒錢,這是明擺著的事,咱們想方設法省錢,是給朝廷分憂,不是給自己謀利。”
鄭員外郎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的目光落在易涉川臉上,像是在打量一個他之前沒太在意的人。
過了半晌,他笑了笑。
那笑容跟之前不一樣,少了些客氣,多了些真實的讚許。
“小易啊,”他說,“我倒是沒看出來,你還有這份心思。”
易涉川連忙道:“鄭大人過獎,下官只是隨便想想,不知深淺。”
鄭員外郎擺擺手,他端起酒杯,朝易涉川一舉。
“來,我敬你一杯。”
易涉川受寵若驚,連忙端起酒杯,雙手捧著,恭恭敬敬地跟他碰了一下。
兩人一飲而盡。
放下酒杯,鄭員外郎看著易涉川,目光裡多了幾分親近。
“小易,你是個可造之材,好好幹,日後必有出息。”
易涉川連連稱謝,心裡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他知道,自己這一步,走對了。
這頓飯,吃得太值了。
窗外,日光漸漸西斜,院子裡的樹影拉得老長。遠處隱隱約約傳來幾聲爆竹響,是那些閒不住的孩子在提前放炮仗。
鄭員外郎又給易涉川斟了一杯酒。
“來,再喝一杯。”
易涉川端起酒杯,恭恭敬敬地陪著他喝下去。
……
臘月二十八
武英殿東偏殿。
殿內燃著炭盆,暖意融融,窗外的天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雪,但殿裡一點兒也覺不出冷。
崇禎坐在榻上,懷裡抱著踏雪,正拿一根細草棍逗它玩,踏雪半眯著眼睛,伸出爪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那根草棍,懶洋洋的,像是對這個遊戲並不怎麼上心。
“踏雪啊踏雪,你說你,怎麼比朕還懶?”崇禎笑著點點它的腦袋。
踏雪“喵”了一聲,翻了個身,把肚皮露出來,繼續眯著眼睛。
王承恩站在一旁,臉上帶著笑,正要說甚麼,忽然——
咚!
遠遠的,傳來一聲沉悶的鼓響。
崇禎的手頓了一下。
咚!咚!
又是兩聲。
踏雪被這聲音驚了一下,猛地從崇禎懷裡跳起來,落在地上,弓著背,警惕地四處看。
崇禎沒理它,他放下手裡的草棍,臉色已經變了。
登聞鼓。
自從他開放登聞鼓以來,也就剛開始那幾個月有人敲過,後來漸漸地就少了,到現在,一連十幾天甚至幾十天不響都是常事。
可今天是臘月二十八,後天就是除夕。
這大過年的,誰跑來敲登聞鼓?
咚!咚!咚!
鼓聲還在繼續,一聲比一聲急。
崇禎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王承恩。”
“奴婢在。”
“你出去親自看看,到底怎麼回事。”他的聲音不高,但透著股冷意。
王承恩連忙躬身:“是。”
他快步退出殿外,一路小跑著朝宮門的方向去了。
崇禎坐在榻上,也沒心思逗貓了,踏雪在殿裡轉了兩圈,見沒人理它,便跳到窗臺上,蜷成一團,繼續睡它的覺。
殿內一片寂靜,只有炭盆裡偶爾傳出細微的噼啪聲。
過了約莫一刻鐘,王承恩回來了。
他快步走進殿內,臉上帶著幾分古怪的神色,像是憋著甚麼話又不知道該怎麼說。
崇禎看他這副模樣,眉頭皺得更緊了。
“說吧,甚麼事?”
王承恩躬身,小心翼翼地開口:“回皇爺,是……是滿清朝貢的事。”
崇禎一愣:“滿清?他們怎麼了?”
王承恩斟酌著措辭,儘量把事情說得清楚些。
“回皇爺,今兒個上午,我朝把回賜發下去了,滿清使團拿到回賜之後,當場就炸了鍋,他們……他們不滿意。”
崇禎挑挑眉:“不滿意?朕給了他們兩萬兩白銀,還嫌少?”
王承恩嚥了口唾沫,聲音更低了。
“皇爺,那兩萬兩他們實際只拿到了一萬兩,而且他們不是嫌少,是……是覺得受辱了。”
“一萬兩?受辱?”
崇禎的聲音高了些:“前幾日戶部上摺子說要用寶鈔代替白銀結算回賜……”
說著說著,崇禎啞住了,他忽然有些明白了,這是下面的人想要和他分賬啊!本來應該至少回賜給滿清六七萬兩,戶部的人說可以用寶鈔代替結算,這樣就只需要發兩萬兩白銀,可以省去四五萬白銀,崇禎當場就同意了,至於這會不會惹的滿清直接反叛,這根本不在崇禎的考慮之中,難道給足了銀子,皇太極就能一輩子不反叛了嗎?這顯然不可能嘛!雙方都知道這是緩兵之計,可雙方又不得不都裝下去,現在能少給一點錢,崇禎自然是喜聞樂見的。
用寶鈔代替白銀這個辦法,給大明省下了五萬兩,這五萬兩中,既然有一萬兩入了戶部的口袋,而戶部現在是薛國觀主管的,也就是說薛國觀喝戶部等人一起拿了一萬兩,剩餘的四萬兩都入了國庫。
算起來,國庫佔了八成,他們拿了兩成,還是二八分!
崇禎沉默了,這件事上,他的確應該閉嘴,人家幫他省了那麼多白銀,這事兒他真得謝謝人家,而且人家拿的還是本來應該給滿清的錢,又沒拿他的錢,人家憑本事賺錢,他也不能太過苛責,畢竟皇帝還不差餓兵呢!
崇禎沉默了一會兒,說道:“朕給他們錢,他們為何覺得受辱了?”
王承恩連忙道:“皇爺息怒。事情是這樣的:滿清這次進貢的貨物,貂皮、人參、東珠這些,加起來約莫值一萬兩白銀。我朝回賜一萬兩白銀、五萬兩寶鈔,按說也不算薄待。可問題是……朝鮮那邊。”
崇禎眉頭一皺:“朝鮮怎麼了?”
王承恩道:“朝鮮這次也進貢了,貨物加起來約莫值三千兩,可我朝給他們的回賜,是一萬兩白銀,滿清使團知道這事兒之後,當場就不幹了,他們說自己千里迢迢運來這麼多東西,結果拿到手的是一堆寶鈔;朝鮮就送了那麼點東西,反而拿到一萬兩現銀。他們覺得……覺得我朝在羞辱他們。”
“然後呢?”
王承恩繼續道:“他們當場就去找禮部,禮部的人說,回賜的事不歸禮部管,歸戶部,他們又去找戶部,戶部的人說,藩屬國的事是禮部管的,戶部只管發錢,規矩是禮部定的。兩家推來推去,把滿清使團氣得夠嗆。”
崇禎聽到這裡,嘴角微微抽了抽。
“然後他們就敲登聞鼓來了?”
王承恩點點頭,又搖搖頭:“不光是敲登聞鼓。他們……他們去兩部無果後,先是去了都察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