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涉川走過去,躬身行禮:“鄭大人,下官易涉川,奉命來貴州清吏司報到。”
鄭員外郎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淡淡的,看不出甚麼情緒,他上下打量了易涉川幾眼,然後點點頭。
“來了?坐吧。”
易涉川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有些拘謹。
鄭員外郎放下手裡的文書,靠回椅背上,慢悠悠地說:“小易啊?不用這麼拘謹嘛,上次見到你,我就知道你是個能幹的,辦事利落。”
易涉川連忙道:“鄭大人過獎,下官只是盡力而為。”
鄭員外郎擺擺手:“不用謙虛,咱們這兒現在事多,滿清和朝鮮的朝貢,一大堆事要辦,你既然來了,就好好幹,有甚麼不懂的,就問問旁邊這些老人兒。”
易涉川連連點頭:“是,下官明白。”
鄭員外郎點點頭,不再多說,重新拿起那份文書。
“行了,去吧。老張,帶小易去他的值房。”
一個老吏應聲而出,朝易涉川招招手。
易涉川站起身,又朝鄭員外郎行了一禮,跟著那老吏走了出去。
老張把他領到旁邊一間小屋,屋子不大,一桌一椅,一個書架,窗邊擺著一盆半死不活的花,但易涉川看著這間小屋,心裡卻滿是歡喜。
這就是他的新戰場了。
老張交代了幾句,便走了,易涉川在椅子上坐下,打量著這間小屋,忽然笑出聲來。
成了,終於成了。
他在心裡想。滿清和朝鮮的朝貢,那麼多貨物,那麼多稅,那麼多銀子的流動。只要他能摸清門道,只要他能插上手……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些念頭壓下去。
不急,剛來,先穩住。
工作,才剛剛開始。
年關將近,京城裡到處都透著股過年的味兒,街上的人比平時多了,賣年畫的、賣對聯的、賣鞭炮的,擠擠挨挨,酒樓飯館裡也熱鬧,隔老遠就能聽見裡頭划拳行令的聲音。
等熟悉了周圍的工作環境,易涉川便與他的新同僚們找了個時間,在一起聚一聚。
易涉川一行人挑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都是貴州清吏司的人,有老有少,有書吏有主事,七八個人圍了一大桌。
“來來來,今兒高興,多喝幾杯!”說話的是老張,就是那天帶易涉川去值房的老吏,他在戶部幹了二十多年,甚麼場面沒見過,甚麼話都敢說。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話題自然就轉到了最近最熱鬧的事兒上——滿清朝貢。
“哎,你們聽說了嗎?”一個年輕的書吏壓低聲音,眼睛裡閃著八卦的光:“滿清那使團,前天進京的時候,被人圍了個水洩不通!”
“聽說了聽說了!”另一個書吏介面道,笑得前仰後合:“我表弟就在五城兵馬司當差,親眼看見的,那場面,嘖嘖……”
易涉川也來了興趣,放下筷子問:“怎麼個場面?”
那書吏繪聲繪色地講起來。
“滿清那幫人,二十幾個,趕著大車,拉著貨物,從朝陽門進來的,剛一進城,嚯,呼啦啦就圍上去一堆人!你們是沒見著,那些人眼睛都綠了,盯著那些大車,恨不得把車上的東西都扒拉下來看看。”
老張抿了一口酒,笑道:“那是自然。滿清的東西,咱們這兒少見。人參、貂皮、東珠,哪一樣不是值錢的玩意兒?平時想買都沒處買去。”
“可不是嘛!人越圍越多,裡三層外三層,把使團堵在街當中,進不得退不得。那些滿清人,一個個急得滿頭大汗,嘰裡咕嚕說著咱們聽不懂的話,也不知道是罵人呢還是求饒呢。”
眾人哈哈大笑。
易涉川也笑,笑完了問:“那五城兵馬司的人呢?沒去管管?”
“管了,”那書吏攤攤手,“就派了幾個人,也不知是因為快過年了人手不夠,還是壓根沒把這當回事,就那麼幾個人,往人群裡一擠,跟往大海里扔幾粒沙子似的,有甚麼用?”
老張搖搖頭:“五城兵馬司那幫人,平時也就管管小偷小摸,真遇上這種事,哪鎮得住場子?”
“後來呢?”有人追問。
“後來?後來使團的人好不容易從人群裡擠出來,聽說有個錢包都丟了!也不知是被人偷了還是擠掉了,反正找不著了。”
眾人又是一陣大笑。
“滿清使團,頭一回來朝貢,就被人偷了錢包,”老張笑得直拍大腿,“這下可好,回去怎麼跟皇太極交代?”
這話一出,滿桌人都笑了,易涉川也笑了笑,加上喝了些酒,臉上發紅笑的有些發紅。
笑完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哎,老張,那使團帶來的貨物,咱們這邊甚麼時候開始清點?”
老張擺擺手:“急甚麼?他們先進貢,貢完了咱們這邊才接手,估摸著就這兩天的事兒。”
他看了易涉川一眼,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怎麼,小易,等不及了?”
易涉川連忙道:“沒有沒有,就是問問。”
老張沒再多說,舉起酒杯:“來來來,喝酒喝酒!過年了,該吃吃該喝喝,等忙起來,就沒這閒工夫了。”
眾人舉杯,一飲而盡。
窗外,街上的人依舊熙熙攘攘。遠處隱隱傳來鞭炮聲,是哪個調皮的孩子在提前放炮仗,快過年了,整個京城都沉浸在一種喜氣洋洋的氛圍裡。
易涉川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酒入愁腸,辣得他喉嚨發緊,但他的眼睛,卻越來越亮。
十二月二十二
一大清早,易涉川剛到值房,就被人叫走了。
“小易,快,去庫房!滿清的貢品到了,鄭大人讓咱們都過去幫忙清點!”
易涉川心裡一喜,面上卻不顯,只是點點頭:“好,我這就去。”
他跟著那人,穿過戶部大院,來到後院的一排大庫房前。
庫房門口已經站了不少人。有貴州清吏司的,也有其他司借調過來的,黑壓壓站了二三十號,鄭員外郎站在最前面,正跟幾個管庫房的吏目交代甚麼。
見人來齊了,他轉過身,清了清嗓子。
“都來了?好,我說一下。”
眾人安靜下來。
“滿清的貢品,剛剛入庫。按規矩,咱們要一件一件清點,登記造冊,然後呈報上去。這批貨不少,時間緊,任務重。你們都是各司抽調來的老人兒,該怎麼做,心裡都有數。”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
“我醜話說在前頭——這活兒,誰要是出了岔子,別怪我翻臉不認人。聽明白沒有?”
“聽明白了!”眾人齊聲道。
鄭員外郎點點頭,揮揮手:“行了,開始吧。”
庫房的大門被推開,一股混雜著皮革、藥材、木材的奇特氣味撲面而來。
易涉川跟著人群走進去,眼前頓時一亮。
滿屋子的貨物,一捆捆的貂皮,堆得像小山似的,一張張的狐皮,疊得整整齊齊,還有成箱的人參,一根根又粗又長,鬚根俱全,還有東珠,裝在錦盒裡,一顆顆圓潤飽滿,在光線下泛著柔和的光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