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傳回朝鮮的速度,比滿清使團的馬車還快。
十一月底,當明清兩國正式議和、朝鮮重新成為大明藩屬的訊息越過鴨綠江,抵達漢城的時候,整個朝鮮王宮都沸騰了。
不是誇張,是真的沸騰。
國王李倧正在昌德宮的正殿裡與幾位大臣議事,議的是今冬的糧儲和明年的貢賦——給滿清的貢賦。
這事每次議起來都讓人堵心,滿清要的東西一年比一年多,朝鮮的百姓一年比一年苦,但又不敢不給,不給?那邊鐵騎可不是擺設!
正堵著心呢,驛使狂奔而入,幾乎是滾下馬的。
“啟稟大王!大捷!大捷!”
李倧一愣,眾大臣也一愣。
大捷?哪來的大捷?這兩年朝鮮老實得很,沒跟誰打仗啊?
驛使跪在地上,氣喘吁吁,話都說不利索,但手裡的文書舉得高高的。
“明清……明清議和了!大明與滿清議和了!我朝鮮……我朝鮮重新成為大明的藩屬國了!”
大殿裡靜了一瞬。
然後,左議政崔鳴吉第一個反應過來,搶步上前,一把奪過文書,抖開就看。他的眼睛越瞪越大,手越抖越厲害,看完最後一個字,忽然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聲又大又響,震得殿樑上的灰塵簌簌往下掉,六十多歲的老臣,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李倧還愣在那裡,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崔卿,你……你說甚麼?再說一遍?”
崔鳴吉撲通一聲跪倒,雙手高舉文書,聲音哽咽:“大王!我朝鮮……我朝鮮又回到大明的懷抱了!大明沒有忘記我們!大明還記得我們!”
李倧霍然站起,幾乎是衝下御座的,他接過文書,雙手顫抖,一個字一個字地看過去。
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大明與滿清議和,滿清稱臣納貢,朝鮮同時對兩國稱臣,但重點不在這裡,重點是大明在談判中堅持要求恢復與朝鮮的臣屬關係,為此甚至不惜在貿易稅上讓步。
大明還記得他們。
大明沒有拋棄他們。
李倧的眼眶紅了。
他想起萬曆二十年,倭寇入侵,八道淪陷,王室倉皇北逃,眼看就要亡國,是大明,是天朝萬曆皇帝,派李如松將軍率大軍東渡,血戰平壤,收復漢城,把倭寇趕下海。
那是再造之恩。
沒有大明,就沒有朝鮮,這句話不是客套,是事實。
後來滿清崛起,丙子之役,他們打不過,被迫投降,但他們心裡,甚麼時候真正臣服過那些蠻夷?
年號,用的是大明的,文書,寫的是大明的正朔,私下裡,他們稱呼崇禎皇帝,一口一個“天朝皇帝”,恭敬得不能再恭敬。
他們只是被逼的,被刀架在脖子上逼的。
現在,終於……
李倧忽然仰起頭,不讓眼淚流下來。
“傳旨,”他的聲音有些發顫,但努力維持著國王的威嚴:“設宴,大宴群臣。今晚,不醉不歸。”
“臣等遵旨!”
當天晚上,昌德宮張燈結綵。
這種熱鬧,朝鮮已經很多年沒有過了。自從丙子之役後,王宮裡的宴會都透著股壓抑,喝再多的酒,也衝不淡心裡那股憋屈。
但今晚不一樣。
今晚的酒,喝得暢快。
大殿裡擺滿了酒席,從國王到大臣,從大臣到侍衛,人人臉上都帶著笑,那笑容是真心的,是憋了多少年終於能舒一口氣的那種笑。
李倧坐在御座上,一杯接一杯地喝著。他的酒量本不算好,但今晚來者不拒,誰來敬酒都喝。
“大王,臣敬您一杯!恭賀我朝鮮重歸大明!”
“大王,臣也敬您!大明萬歲!朝鮮萬歲!”
“大王……”
李倧喝得臉通紅,但腦子還清醒,他看著下面那些大臣,一個個紅光滿面,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又笑又哭,醜態百出,但他一點都不覺得難看。
因為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去。
他想起當年在江華島向皇太極投降的屈辱,三跪九叩,自稱奴才,把女兒送去和親,把兒子送去當質子,那些畫面,他一輩子都忘不了。
現在,終於……
他忽然站起來,舉起酒杯。
“諸位愛卿。”
大殿裡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他。
李倧的目光掃過那些熟悉的面孔,聲音沉穩而有力:
“自我朝鮮立國以來,大明於我,有再造之恩,萬曆年間,倭寇犯境,八道淪陷,若非天朝出兵,何來我朝鮮今日?此恩此德,我朝鮮世世代代,永不敢忘!”
他頓了頓,聲音更高了些:
“今日,明清議和,我朝鮮重歸大明藩屬,雖仍需奉滿清為主,但此後,我朝鮮再不必在兩國之間左右為難!再不必擔心天朝忘記我等!再不必……再不必覺得自己是棄兒!”
他說到最後,聲音有些哽咽。
大殿裡靜默了片刻,然後,不知是誰帶頭,忽然有人高喊:
“大明萬歲!”
緊接著,更多人喊起來。
“大明萬歲!”
“朝鮮萬歲!”
“天朝萬歲!”
這喊聲一浪高過一浪。
李倧舉起酒杯,一飲而盡,宴會一直持續到深夜。
散了席,大臣們三三兩兩往外走,臉上還帶著酒後的紅暈,有人邊走邊聊,聲音不大,但興致很高。
“崔相,您說,咱們要不要趕緊派使臣去京師?給天朝皇帝謝恩?”
“派,當然要派!明日就議,越快越好!”
“那貢物呢?準備些甚麼?”
“往厚裡準備!把咱們最好的東西都拿出來!人參,貂皮,紙張,布匹,能拿多少拿多少!”
“對對對,要讓天朝知道咱們的心意!”
又有人湊過來,壓低聲音道:“崔相,您說……咱們以後,是不是能跟天朝多走動走動?”
崔鳴吉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長地笑了。
“你說呢?”
那人也笑了,笑得心照不宣。
多走動走動,這話聽著尋常,但誰都知道是甚麼意思,朝鮮這些年被滿清壓著,跟大明的聯絡幾乎斷絕,現在重新成了藩屬,來往自然就多了,來往多了,有些事就好辦了。
比如,私下通通氣。
比如,萬一哪天……
他沒敢往下想,但那念頭已經在心裡生了根。
一行人走出宮門,外面的夜風冷得很,但沒人覺得冷。
崔鳴吉站在宮門口,回頭望了一眼昌德宮的燈火,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旁邊的年輕人問:“崔相,您嘆甚麼?”
崔鳴吉搖搖頭,沒說話。
他在想,如果當年那場仗打贏了,如果朝鮮沒有被滿清打服,如果……
但這念頭只是一閃而過。他收回目光,邁步朝自己府邸的方向走去。
身後,幾個年輕人還在嘰嘰喳喳地聊著。
“你說,天朝皇帝長甚麼樣?”
“我怎麼知道?我又沒見過。”
“聽說崇禎皇帝年輕得很,才三十出頭。”
“那豈不是比咱們大王還年輕?”
“那當然,天朝皇帝,那是真龍天子!”
“哎,你說咱們以後能去京師嗎?”
“那得看本事了。要是考中貢生,說不定能去國子監讀書。”
“國子監!那可太好了!”
“做甚麼夢呢你?先考上再說吧!”
笑聲在夜風裡飄散。
遠處,昌德宮的燈火一盞盞熄滅,整個漢城漸漸沉入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