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辰時。
范文程第一次踏入大明的皇宮。
穿過一道道宮門,走過一條條甬道,他的目光始終保持著適當的低垂,但餘光卻在不停地觀察。
紅牆黃瓦,雕樑畫棟,飛簷斗拱,每一處都透著二百多年積累的威嚴與厚重,腳下的磚石被磨得光滑如鏡,不知走過多少人的腳步,兩旁的侍衛身著明甲,手持儀仗,目不斜視,肅然而立。
這就是大明的中樞。
范文程在心裡默默想著。
他身邊,阿濟格也在看,但看得比他直白得多,那雙眼睛左顧右盼,像是要把這一切都刻進腦子裡。
“範先生,這皇宮……比咱們的可大多了。”
范文程沒接話,他收斂心神,繼續朝前走。
終於,奉天殿到了。
殿門大開,裡面燈火通明,遠遠的,能看見御座上端坐著一人,身著明黃龍袍,頭戴翼善冠,面容在光影中看不真切。
范文程深吸一口氣,邁步走入殿中。
“外臣范文程,奉我大清皇帝之命,叩見大明皇帝陛下。”
他跪下行禮,動作標準,一絲不苟,身後,阿濟格和使團眾人也齊齊跪下。
殿內靜了一瞬。
然後,一個聲音從上方傳來,不高不低,聽不出甚麼情緒。
“平身。”
范文程站起身,這才有機會看清御座上那個人。
年輕,這是他的第一印象,崇禎皇帝登基十一年了,但看起來也就三十出頭的樣子,面容清瘦,眉宇間帶著幾分疲憊,但眼神卻很亮,正打量著他。
兩人目光相接,只一瞬,又各自移開。
崇禎開口了,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貴使遠來辛苦。爾主皇太極可好?”
范文程躬身道:“託陛下洪福,我主安好,此番遣臣前來,是為兩國休兵止戈,永結盟好之事。”
崇禎點點頭,又問了幾句路上的情況,范文程一一作答。
然後,崇禎忽然站起身。
“朕還要去與道長們論道,你們和內閣談吧。”他說,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范文程一愣。
甚麼?和道長們……論道?他沒聽錯吧?
他還沒來得及反應,崇禎已經轉身朝後殿走去,袍角翻飛,頭也不回。
殿內眾人連忙躬身行禮:“恭送陛下。”
范文程也躬下身,餘光卻追著那道背影,直到它消失在殿側的簾幕之後。
這是……甚麼意思?
他在心裡飛快地盤算著,是不想談?是不屑談?還是……故意晾著他們,試探他們的反應?還是說這大明的皇帝真愛修道?
他直起身,目光落在那三位留下的內閣大臣身上。
最前面那位,鬚髮皆白,面容清癯,站在那裡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這是孫承宗,內閣首輔,三朝元老,帝師。
范文程對他有印象,此人曾在遼東督師多年,修城築堡,步步為營,是大明少數能讓滿清頭疼的人物,如今老了,但那份沉穩還在。
孫承宗旁邊那位,五十出頭,面容圓潤,眉眼間帶著幾分精明,這是薛國觀,內閣次輔,主管戶部,此人擅長揣摩上意,善於逢迎,能坐上這個位置,靠的是手段而非功勞。
再旁邊那位,四十來歲,面容端正,身姿挺拔,這是楊嗣昌,兵部尚書。范文程對他的瞭解不多,只知道他父親楊鶴也曾是朝中重臣,因剿匪不力被貶,他本人還算有些才幹。
三個人,三種氣質,站在那裡,像三座不同的山。
范文程收回目光,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笑容,朝三人拱了拱手。
“三位閣老,外臣這廂有禮了。”
孫承宗微微頷首,算是回禮。薛國觀笑著拱了拱手,熱絡得很。楊嗣昌也拱了拱手,動作標準,不冷不熱。
孫承宗開口,聲音蒼老而沉穩,“貴使原來辛苦,今日且先歇息,明日再議不遲。”
范文程會意。這是客套話,也是實話。第一天,確實不可能談出甚麼來。
他又寒暄了幾句,便帶著使團告退。
出了皇極殿,走在出宮的路上,阿濟格湊過來,壓低聲音道:“範先生,那個皇帝……怎麼走了?”
范文程沒有回頭,只是淡淡道:“他是皇帝,想走就走。”
阿濟格似懂非懂,又道:“那咱們明天還來嗎?”
“來。”范文程說,“明天來,後天來,談多久來多久。”
阿濟格不再問了。
一行人走出宮門,上了馬車,朝會同館駛去。
范文程馬車裡,掀起簾子,望著嬌子外漸暗的天色,一言不發。
今天這一天,資訊量太大了。
崇禎的表現,內閣的陣容,朝堂的氣氛……每一個細節,都在他心裡沉澱、發酵、生出新的念頭。
他在心裡默默梳理著。
首先是孫承宗,此人年事已高,今年該有七十二三了吧?精神看著還好,但身體畢竟不饒人,活不了幾年了。他一死,內閣就少了一根頂樑柱。
其次是薛國觀,此人精明,善於揣摩上意,但缺乏根基。他能坐上這個位置,靠的是皇帝的信任,這種人,最多蕭規曹隨罷了。
再次便是楊嗣昌,此人還年輕,資歷尚淺,未見有甚麼大本事,但好歹在兵部尚書這個位置,責任重大,之前圍困錦州時,大明物資調配齊全,也多賴此人,或許還有些本事未曾顯露。
至於內閣另外兩人……
程國祥,在山西改鹽政。這個人,范文程聽說過。鹽糧相濟法,是他提出來的,在直隸推行得不錯,在山西卻阻力重重,加上那批假白銀的衝擊,如今正焦頭爛額。但此人有才幹,有魄力,是能幹實事的人。
黃道周,被派往南方整頓東林黨風氣。此人名聲很大,與劉宗周並稱“京師二週”,是清流的領袖。但清流是甚麼?是一群只會空談、不會幹事的腐儒。黃道周或許是個好人,是個忠臣,但在治國理政上,他幫不了崇禎甚麼忙。
算起來,大明內閣裡,能真正幹事、有能力、能平衡各方勢力的,也就一個程國祥。
無人可用!這是他對大明朝堂的第一個印象。
但……
他又想起今天在奉天殿看到的那一幕。
崇禎雖然走了,但那三個人站在那裡,分明代表著三種力量:孫承宗代表的是元老,薛國觀與楊嗣昌代表的是年輕一輩。
而程國祥,在山西推行鹽政,代表的是改革派。黃道周,在南方整頓東林黨,代表的是清流。
東林黨、改革派、元老派、親信派……這些人雖然各有矛盾,各有立場,但都被崇禎聚攏起來了。
這說明甚麼?
說明崇禎也在努力整合各方勢力。
他在努力把各方力量都拉到自己身邊,努力把這個爛攤子支起來,努力讓這臺破舊的機器重新運轉。
他在掙扎,這是他的第二個印象。
要是再加上一個愛修道的皇帝。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