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涉川臉上露出笑來,連連朝老劉拱手:“劉老,您老真行!這事兒辦得漂亮!晚輩佩服,佩服!”
老劉被他這幾句恭維說得臉上有了笑意,但嘴上還是道:“少來這些虛的。我告訴你,鄭大人那邊,我已經打點過了。這種肥差,一般行情是五百兩,我已經替你給了鄭大人三百兩,到時候你再去,帶上二百兩會票,要是鄭大人點了頭,你就當場把二百兩給他。剩下的事,就不用你操心了。”
易涉川聽著,心裡那點疑惑全消了。
原來如此。
他之前還以為是老劉貪,嫌一百五十兩少,原來不是老劉貪,是行情如此。工部那邊,三百兩能辦成的事,戶部這邊要五百兩。地方不同,水也深淺不同。
他在工部呆習慣了,忘了這茬。
他認真道:“您老這份情,晚輩記下了。等事成之後,少不了您的好處。”
老劉擺擺手,臉上帶著幾分滿足的笑:“行了行了,別說這些虛的。明兒個酉時末,下了值你在戶部門口等著,我帶你去鄭大人府上。記得帶上那二百兩會票,別到時候抓瞎。”
“哎,晚輩記住了。”
老劉點點頭,又四下看了看,確認沒人,這才抬腳朝衚衕口走去。
走了幾步,他忽然回頭,朝易涉川笑了笑。
他說:“小易啊,你是個聰明人。這事兒辦成了,往後咱們就是一條船上的人了。”
易涉川連忙點頭:“是是是,劉老說得是。”
老劉沒再說話,轉身消失在衚衕的黑暗裡。
易涉川站在原地,望著他消失的方向,心裡說不出是甚麼滋味。
五百兩。
他在心裡默默算著。已經給了老劉三百五十兩,再加上這二百兩,就是五百五十兩。事成之後,還要再給老劉五十兩,再加上一些可能的吃喝,一共六百餘兩。
他全部家當的五分之一啊,想想就心疼。
但他隨即又想起老劉剛才那句話——“往後咱們就是一條船上的人了”。
一條船上的人。
這話意思是,從今往後,他易涉川就不再是單打獨鬥的孤魂野鬼了,而是搭上了老劉這條線,老劉在戶部混了二十年,認識的人、知道的事、能辦成的活兒,多了去了。搭上他這條線,往後還愁沒有機會?
值。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
值了。
易涉川加快腳步,逐漸消失在茫茫夜色裡。
……
十月二十,京師,朝陽門。
秋日午後的陽光懶洋洋地灑在城牆上,將那些斑駁的磚石照得泛著暖意,城門口一隊人馬緩緩行來,馬蹄踏在官道上,揚起淡淡的塵土。
范文程勒住韁繩,抬頭望著前方那座巍峨的城門。
朝陽門。
他在心裡默唸著這三個字。
這是他從南到北、從北到南,無數次聽說過的地方,大明的京師,天下的中心,萬邦來朝之所,此刻,他就站在它的門口。
身後,阿濟格策馬上前,與他並轡。
“範先生,這城門……比咱們盛京的氣派多了。”阿濟格壓低聲音道,語氣裡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意味。
范文程微微一笑,沒有接話。
氣派?當然氣派,大明的京師,二百多年的基業,豈是盛京這些城郭能比的?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長長的使團隊伍,二十餘人,帶著皇太極親筆的書信,帶著滿清願意稱臣納貢的誠意——至少表面上是這樣。
皇太極這次是真的想和談。
皇太極的心思,他比誰都清楚。今年這一仗,兩個目的:一是拖住大明,讓他們騰不出手去剿滅李自成、張獻忠那些流寇;二是掩護那批假白銀流入山西,攪亂大明的經濟命脈。
現在兩個目的都達到了。
既然目的都達到了,那也該收手了。
滿清耗不起,遼東的冬天來得早,糧草儲備不夠,再耗下去,不用大明打,自己就先垮了,所以皇太極想和談,想開市,想跟大明做生意。
就這麼簡單。
但簡單的事,往往最難辦。
范文程的目光掃過城門口那些往來的人群。百姓、商販、腳伕,各自忙著自己的事,偶爾有人朝使團投來好奇的目光,又很快移開。一切都那麼正常,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但范文程知道,那些看似尋常的目光背後,不知道藏著多少雙眼睛。
錦衣衛。東廠。
從踏入大明境內的第一天起,他們就一直被盯著,住店有人盯,吃飯有人盯,連上廁所都有人不遠不近地跟著。
那些番子穿著各色衣裳,混在各色人群裡,換了一撥又一撥,但那種被盯著的感覺,始終如影隨形。
范文程心裡好笑。
他知道崇禎為甚麼這麼緊張。去年滿清破宣府、屠城池,今年又往山西摻假銀子,差點讓大明的鹽政毀於一旦。換了他范文程是崇禎,也得提心吊膽。
但問題是,這次皇太極是真的想和談。
可惜這話沒法說,說了也沒人信。
“走吧。”范文程收回目光,策馬朝城門走去。
使團緩緩進入朝陽門。
同一時間,皇宮某處。
“陛下,滿清使團已入城,現往驛站安頓。”
王承恩躬身稟報,聲音壓得很低。
崇禎站在窗前,望著窗外那幾株光禿禿的銀杏,沒有回頭。
“錦衣衛那邊怎麼說?”
“回陛下,一路跟著,沒發現異常。使團二十三人,正使范文程,副使阿濟格,其餘皆是隨從。沿途規規矩矩,沒有私下接觸任何人。”
崇禎沉默了一會兒。
沒有異常?
他不太信。皇太極那個人,從來不會做簡單的事,這次派使團來,表面上是議和,背地裡不知道又在盤算甚麼。
但他沒有證據。只能繼續盯著。
“繼續盯著。他們住的驛站,吃的飯菜,見的人,說的每一句話,朕都要知道。”
“奴婢明白。”
申時,會同館。
使團被安頓在會同館——那是專門接待外藩使節的驛館,院落寬敞,房舍齊整,比一般的驛站好得多。
范文程被安排在正院的一間上房,阿濟格住在他隔壁。
安頓好後,便有禮部的官員來知會:明日辰時,入宮覲見陛下。
范文程點頭應下。
送走禮部官員,他站在院子裡,看著那些忙進忙出的隨從,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抬頭看了看四周。
院牆不高,但牆外種著幾棵槐樹,這個時節葉子已經落得差不多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那些枝丫後面,會不會藏著甚麼人?
他笑了笑,收回目光。
想看就看吧。
他轉身進屋,關上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