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的機會,可能就是他一輩子唯一的機會,幹成了,下半輩子吃香喝辣,甚麼都不用愁,幹砸了……
他不敢想幹砸了會怎樣。
一陣秋風吹過,捲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從他面前飄過,易涉川看著那片落葉,忽然想起一件事。
滿清的使團,甚麼時候到?
聽說是十月下旬。現在已經初四了,快則十天半月,慢則一個月,人就該到了。使團一到,談判就要開始。談判一開始,朝貢的事就要提上日程,到時候,多少人會盯著這塊肥肉?
他得搶在別人前面啊!
可怎麼搶?
易涉川仰起頭,望著漸漸暗下來的天色,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得想個辦法。
得想個萬全的辦法。
院中的人漸漸少了,下值的時辰快到了,有人從他身邊走過,朝他點點頭,他也點點頭,連那人是誰都沒看清。
夕陽西沉,暮色漸濃。
易涉川也隨著眾人下了班,向著家的方向走去。
他家住在城南的一條僻靜的衚衕裡。
說是“家”,其實是一座小小的四合院。院子不大,正房三間,東西廂房各兩間,倒座房一排,勉強塞下一家八口人外加三個傭人。
這在京城裡,實在算不上甚麼體面的住處——稍微有點家底的京官,誰不住在城東城西?城南這地方,住的都是些小吏、商人、落第的舉子,像他這樣六品主事住這兒的,不多。
但易涉川不在乎,這院子是他爹留下的,他爹在的時候也是個芝麻官,攢了一輩子就攢下這麼個院子,他爹走了,院子留給他,好歹是個遮風擋雨的地方。比起那些租房住的同僚,他已經算是有產的了。
他推開院門,吱呀一聲,門軸有些澀,該上油了。
院子裡熱鬧得很。
他的母親——一個六十來歲、頭髮花白的老太太——正坐在正房門口的臺階上,手裡拿著一根草棍兒,逗弄著面前幾個孩子。他的長女,十歲,小名阿芷,正蹲在地上,認真地用樹枝畫著甚麼。長子,八歲,小名狗兒,正追著一隻花貓滿院子跑。還有一對兒雙胞胎女兒,五歲,穿著一樣的紅襖,扎著一樣的羊角辮,正圍著老太太轉圈圈,咯咯地笑個不停。
而旁邊則是一個四十歲左右的婆子正在洗著衣物。
“奶奶奶奶,您再講一個故事嘛!”
“講甚麼講,天都快黑了,你們爹該回來了。”
老太太話音剛落,一抬頭,正好看見易涉川推門進來。
“喲,五六回來了!”
易涉川笑著走過去,並沒有因為母親當著傭人的面叫了他的小名而羞惱,五六是他爹親自給他取的名字,他出生時正好五斤六兩,所以便取了個小名叫“五六”,易五六。
易涉川朝母親點點頭:“娘,我回來了。”
老太太上下打量他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心疼:“怎麼又這麼晚?天都黑了才到家。”
易涉川把手裡拎的公文包放在臺階上,隨口道:“公務忙,走不開。”
他沒說謊,確實是忙,只不過忙的不是公務,是心裡那點見不得人的盤算。
老太太也沒多問,朝廚房的方向喊了一嗓子:“他嬸子,五六回來了,快點兒下面!”
廚房裡相繼傳來兩聲應答,一聲清脆如黃鸝,一聲則粗糙如老牛。
“知道了,婆婆。”
“哎,知道了。”
那是易涉川的妻子和幫廚的傭人婆子
易涉川的妻子姓周,是城南一家小商戶的女兒,嫁過來八年了,給他生了五個孩子,她是個能幹的,裡裡外外一把手,伺候婆婆、照顧孩子、操持家務,從無怨言。
廚房裡還有一個傭人婆子,是去年僱的,幫著洗衣做飯,不然實在忙不過來。
易涉川蹲下身,朝幾個孩子張開胳膊。
“來,讓爹抱抱。”
阿芷最先跑過來,一頭扎進他懷裡,狗兒也扔下貓,撲過來掛在他脖子上,兩個雙胞胎一左一右拽著他的袖子,嘰嘰喳喳地喊“爹爹爹”。
易涉川被幾個孩子圍在中間,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行了行了,別鬧了,你爹還沒吃飯呢。”老太太在一旁笑罵:“阿芷,帶妹妹們洗手去,一會兒吃飯了。”
阿芷懂事地點點頭,拉著兩個雙胞胎朝廚房旁邊的水缸走去。狗兒卻不肯走,賴在易涉川身邊,仰著小臉問:“爹,你今天給我們帶好吃的了嗎?”
易涉川一愣,隨即笑著點了點他的鼻子:“沒有。爹今天忙,忘了。”
狗兒撅起嘴,滿臉不高興。
老太太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撅甚麼嘴?你爹養你們幾個就夠累了,還天天想著吃好吃的。去,洗手去!”
狗兒摸著後腦勺,灰溜溜地跑了。
這時,院門又響了。
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走進來,手裡拎著一個醋壺,是家裡的男傭人,姓趙,平時負責跑腿買東西、幹些力氣活。他朝易涉川點點頭:“老爺回來了。”
易涉川嗯了一聲。
老趙徑直走到廚房門口,把醋壺遞進去:“給,醋買回來了,跑了三家鋪子才買到,說是甚麼今年的新醋,緊俏得很。”
廚房裡伸出一隻手,接過醋壺,道了聲謝。
老趙又朝易涉川點點頭,轉身朝倒座房走去,他的房間就在那裡,一間小小的屋子,放著一張床、一個櫃子,就是他全部的家當。
約莫半刻鐘後,廚房的門簾掀開了。
他的妻子端著一個大托盤走出來,托盤上放著幾碗熱氣騰騰的麵條和兩碟鹹菜。她穿著一身半舊的青布衣裳,頭髮挽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幾分操勞後的疲憊,但眉眼間還是那副溫和的模樣。
“吃飯了。”她招呼道。
孩子們歡呼一聲,一窩蜂朝正堂跑去。
易涉川站起身,跟在後面。
正堂就是正房的中間那間,擺著一張八仙桌、幾條長凳,平時吃飯、待客、議事,都在這裡,此刻桌上已經擺好了碗筷,他的妻子把麵條一碗碗放好,鹹菜擱在中間。
老太太在正位上坐下,朝易涉川招招手:“五六,坐這兒。”
易涉川在她手邊坐下。
幾個孩子也按次序坐好——阿芷挨著易涉川,狗兒挨著阿芷,兩個雙胞胎挨著老太太,最小的那個兒子,才兩歲,還不會自己吃飯,被他娘抱在懷裡,正咿咿呀呀地伸手抓桌上的筷子。
“好了好了,別鬧。”
他娘輕聲哄著,把他的手輕輕撥開,“乖,娘餵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