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九,奉天殿
早朝的鐘聲剛剛落定,文武百官依序入班,崇禎端坐在御座上,目光掃過殿內黑壓壓的人頭,心中還在盤算著昨日與楊嗣昌的那番對話。
楊嗣昌站在武官班列之首,神色平靜,看不出任何異樣;薛國觀在文官班列中垂首而立,同樣不動聲色;只有孫承宗,老神在在地站在最前面,彷彿今日的早朝與往日沒甚麼不同。
但崇禎知道,今日註定不會平靜。
果然,議事剛一開始,楊嗣昌便出班奏報。
“臣兵部尚書楊嗣昌,有要事啟奏陛下。”
崇禎微微頷首:“准奏。”
楊嗣昌直起身,聲音洪亮,響徹整個大殿:
“啟奏陛下,遼東傳來訊息——東虜酋首皇太極,遣使向我大明求和,並願稱臣納貢,永結盟好!”
此言一出,滿殿皆驚。
“甚麼?求和?”
“稱臣納貢?”
“這……這怎麼可能?”
“皇太極求和?稱臣納貢?”
“尊嘟假嘟?”
“……”
竊竊私語聲如潮水般湧起,在殿內迴盪,崇禎端坐在御座上,面無表情,只是靜靜地看著下方。
他的目光掃過群臣,看到了各種各樣的表情——震驚的、狐疑的、憤怒的、若有所思的。最後,他的目光落在文官班列中一個鬚髮花白的老臣身上。
劉宗周。
這位都察院左都御史,素以剛直敢諫聞名,與黃道周並稱“京師二週”。
此刻他的臉色已經變了,原本還算平靜的面容瞬間漲紅,雙眉倒豎,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
不等崇禎開口,劉宗周已經大步出班。
“陛下!”
他的聲音如洪鐘般在殿內炸響,“臣有本奏!”
崇禎心裡暗暗嘆了口氣。
來了。
“准奏。”
劉宗周猛地轉過身,目光如刀,直刺楊嗣昌。
“楊嗣昌!你這個奸臣!”
這一聲大喝,讓滿殿都靜了下來。
楊嗣昌面色不變,只是微微皺起眉頭:“劉大人,有話好說,何必出口傷人?”
“傷人?”劉宗周冷笑一聲,“老夫恨不得打死你這個誤國奸賊!”
他轉向崇禎,深深一揖,聲音裡滿是激憤:
“陛下!臣請陛下明鑑!楊嗣昌此議,斷不可行!臣有兩條理由,請陛下垂聽!”
崇禎點點頭:“劉卿但說無妨。”
劉宗周直起身,朗聲道:
“其一,滿清數十年來,屢犯我大明邊境,殺我百姓,掠我財物。去年更是破宣府、屠城池,血流成河,屍積如山!此仇此恨,我大明上下,銘刻於心!如今他們打不動了,便來求和稱臣?我天朝上國的威儀何在?我大明死難的將士百姓,如何瞑目?”
他說到這裡,聲音已經微微發顫,眼眶泛紅。
“陛下若與滿清議和,天下人將如何看待陛下?後世史書將如何記載今日?臣恐陛下千秋萬世之後,史筆如鐵,會寫下‘崇禎畏敵求和’六個字!”
殿內一片死寂。
崇禎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暗暗咋舌。
這劉宗周,戰鬥力絲毫不弱於黃道周啊,那話說得,簡直是在拿後世評價威脅自己了。
劉宗周繼續道:
“其二,陛下請想,滿清稱臣納貢,意味著甚麼?意味著我大明承認他們佔據遼東!遼東是甚麼地方?是我大明的疆土,是我太祖皇帝一寸一寸打下來的!若預設滿清竊據遼東,則‘天命’二字,恐怕不全!”
此言一出,殿內頓時響起一片附和之聲。
“劉大人說得對!”
“天命不全,國將不國!”
“楊嗣昌誤國!”
“楊嗣昌,我上早八”
言官們紛紛出班,你一言我一語,聲討楊嗣昌的聲音如潮水般湧來。
楊嗣昌站在那裡,臉色已經有些發白。他雖然早有準備,但沒想到劉宗周會如此激烈,更沒想到這些言官會群起而攻。
他正要開口辯駁,忽然,文官班列中又走出一個人來——薛國觀。
薛國觀走到殿中,朝崇禎一揖,然後轉向劉宗周。
“劉大人,下官有幾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劉宗周冷冷看著他:“薛閣老有何高見?”
薛國觀面色平靜,語氣從容:
“劉大人方才說,與滿清議和,有損天朝威儀,下官敢問劉大人,何為威儀?威儀是打腫臉充胖子,是明明打不過還要硬撐?還是審時度勢,以最小的代價換取最大的利益?”
劉宗周臉色一變:“你——”
薛國觀不等他說話,繼續道:
“劉大人又說,滿清殺我百姓,掠我財物,此仇此恨不可忘,下官斗膽問一句,劉大人可知道,去年滿清破宣府,死了多少人?今年錦州被圍,每日又要消耗多少錢糧?”
他從袖中取出一份摺子,高高舉起。
“這是戶部昨日剛核算的賬目。遼錦防線,每日消耗白銀三千七百餘兩!一個月,十一萬餘兩!劉大人,這筆錢從哪裡來?從河南災民嘴裡摳出來?從山西鹽商手裡搶過來?還是從四川剿匪的軍餉裡擠出來?”
劉宗周被問得一時語塞。
薛國觀的聲音更加洪亮:“劉大人方才還說,若與滿清議和,則預設他們佔據遼東,天命不全,下官斗膽再問一句——劉大人可曾去過遼東?可知道遼東如今是甚麼模樣?那裡早已不是我大明的疆土,那裡是滿清的腹地!我們守著的,不過錦州等寥寥數城!劉大人說的‘天命’,是靠一張嘴說回來的,還是靠銀子、靠糧食、靠將士的血肉堆出來的?”
這番話,擲地有聲。
殿內再次陷入死寂。
言官們面面相覷,一時不知該如何反駁,薛國觀說的都是事實,是賬面上的數字,是沒法否認的現實。
劉宗周的臉漲得通紅。他張了張嘴,想要說甚麼,卻被薛國觀一番話堵得說不出話來。
但他畢竟是劉宗周,是那個以剛直著稱的“二週”之一。他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忽然冷笑一聲。
“好,好,好!”他一連說了三個“好”字。
“奸臣已經自己跳出來了!楊嗣昌是一個,還有薛國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