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八日,辰時,武英殿東暖閣。
崇禎正坐在御案後逗弄著踏雪,手邊放著一盞剛沏好的參茶,茶香嫋嫋,混著殿內淡淡的檀香氣息。
王承恩輕步走近,躬身道:“皇爺,兵部尚書楊嗣昌求見。”
崇禎抬起頭,眉梢微微一動。
楊嗣昌?這麼早?
昨日薛國觀才說要去找他商討遼東之事,今日他就來了,看來這事,比自己預想的還要急。
“讓他進來吧。”
片刻後,楊嗣昌大步走入殿中。他穿著一身整潔的官袍,臉上帶著連夜議事後的疲憊,但眼神卻很亮,透著一股子急切。
“臣楊嗣昌,叩見陛下。”
“平身,賜座。”崇禎放下硃筆,目光落在他臉上:“楊卿這麼早過來,可是有急事?”
楊嗣昌謝了座,卻沒有繞彎子。他坐直身子,直視崇禎的眼睛,開門見山道:
“陛下,臣今日來,是想和陛下談一件事——關於皇太極遣使議和之事。”
崇禎的目光微微一凝。
這也太直接了。楊嗣昌這是打明牌,一點彎都不繞。
但崇禎沒有露出任何異樣,只是淡淡道:“哦?楊卿有何見解?”
楊嗣昌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憋了一夜的話全部倒出來。
“陛下,臣昨日與薛閣老商議了半日,又連夜查閱了遼東歷年來的錢糧賬目。臣斗膽說一句——”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可以考慮與皇太極議和。”
殿內靜了一瞬,崇禎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他。
楊嗣昌知道,自己這話說出去,就等於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了,袁崇煥的鬼魂還在這朝堂上飄著呢,“議和”兩個字,在崇禎朝就是禁忌。
但他沒有退縮,繼續道:“陛下,臣不是來勸陛下求和,是來向陛下陳明利害。皇太極此番圍困錦州,圍而不攻,目的不在攻城略地,而在消耗我們。他每天甚麼事都不做,但我們呢?遼錦防線十幾萬大軍,人吃馬嚼,一天要多少銀子?”
他從袖中取出一份摺子,雙手呈上。
“這是臣連夜核算的賬目,遼錦防線每日消耗,糧草、軍餉、器械、馬料、工事維護、傷病救治……林林總總加起來,平均每日耗費白銀約三千七百餘兩。
一個月,就是十一萬餘兩。若是戰事吃緊,消耗還要翻倍。”
王承恩接過摺子,放在崇禎面前。崇禎沒有看,只是聽著楊嗣昌繼續往下說。
“陛下,這還只是遼錦防線一處。宣大那邊,雖然皇太極撤了兵,但防線依舊在,每日消耗也不小,再加上各地剿匪、賑災、軍械製造、軍校開支……戶部的賬,臣也看過,已經快撐不住了。”
崇禎終於開口了:“既然你知道他是探底,為何還來說議和?”
楊嗣昌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因為,即便他是探底,我們也可以利用這個機會。”
“哦?”
“陛下,皇太極派人來議和,我們當然不能真信他。但我們可以和他談,和他拖,和他耗時間。”
楊嗣昌的思路很清晰,“他派人來,路上要走多久?談,要談多久?一來一回,又要多久?這一拖,可能就是兩三個月。這兩三個月裡,他總不好意思一邊派人來議和,一邊猛攻錦州吧?”
崇禎的眼睛微微眯起。
楊嗣昌繼續道:“只要他不動手,這兩三個月,我們就能省下幾十萬兩銀子的軍費。這筆錢,可以撥去河南賑災,可以撥去四川剿匪,可以撥去山西穩住鹽政,哪怕只省下一個月,也是十幾萬兩,陛下,十幾萬兩,能做多少事?”
崇禎沉默著。
他心裡在飛快地盤算。楊嗣昌說的,確實有道理,皇太極圍而不攻,就是在消耗大明,如果能利用議和拖延時間,哪怕只是拖上一兩個月,也能讓戶部喘口氣,讓各地的急務多一分銀子的支撐。
但他是穿越者,知道歷史的走向,知道皇太極不是那麼好對付的,皇太極在耗他,他又何嘗不是在耗著皇太極?現在皇太極求和是不是也是撐不住了想溜,在溜之前撈一筆?
楊嗣昌似乎看出了他的顧慮,低聲道:“陛下,臣想的是,這事可以由臣出面,由兵部出面。陛下只需默許,無需表態。皇太極派來的人,臣去見,臣去談。談成甚麼樣,臣擔著。將來有人要罵,罵臣就是。”
崇禎看著他。
這個人的臉上,有疲憊,有急切,有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他知道自己在冒險,但他還是來了,還是說了。
崇禎忽然問:“皇太極派的人,甚麼時候能到?”
楊嗣昌精神一振:“據路程,使團若是從旨意到達遼錦時上路,大約十月十五便能到京師。”
崇禎點點頭,沒有再說甚麼。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庭院中那幾株金黃的銀杏。秋風吹過,幾片落葉飄下,打著旋兒落在地上。
他在心裡想著。皇太極這個時候派人來,肯定不止是議和那麼簡單。那個人的心思,從來都不是單一的。表面上是議和,背地裡不知道又在盤算甚麼。
但楊嗣昌說得對,可以利用這個機會。
哪怕只是拖時間,也是好的。
“楊卿。”他頭也不回地開口。
“臣在。”
“你方才說的那些,朕知道了。”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穩:“皇太極派來的人,你去見,談甚麼,怎麼談,你自己把握。但有一條——”
崇禎轉過身,目光落在楊嗣昌臉上。
“不能讓將士們的血白流。”
楊嗣昌心頭一凜,連忙躬身:“臣明白。”
崇禎點點頭,走回御案後坐下,重新拿起硃筆。
“去吧。有甚麼進展,隨時來報。”
“臣遵旨。臣告退。”
楊嗣昌躬身退出殿外,殿內重歸寂靜,崇禎看著面前那份還沒批完的奏摺,卻久久沒有落筆。
皇太極。議和。開市。
他在心裡反覆咀嚼著這幾個詞。
皇太極的心思,表面上的議和,背地裡肯定還有別的盤算,但到底是甚麼呢?
他想起昨天那份奏摺,皇太極派人來說和,條件是開市,開市對滿清有甚麼好處?他們缺甚麼?鐵器?糧食?還是別的甚麼東西?
他又想起楊嗣昌方才說的那些數字,每日三千七百餘兩,一個月十一萬餘兩,這筆錢,如果真能省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