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陛下圍錦州,圍而不攻?”
皇太極點點頭:“朕就是要拖著他,讓他東西南北四處救火。等把他拖疲了,拖垮了,到時候朕再……”
皇太極做了個手勢,沒有說完。
范文程默默點頭。
篝火映著兩個人的臉,忽明忽暗。烤羊的香氣越來越濃,油脂滴落的聲音滋滋作響。
遠處,馬蹄聲漸漸清晰。
皇太極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朝那個方向望了一眼。
“應該是索尼快到了。”
皇太極又回頭看向范文程,“範先生,你說朕這羊,烤得如何?”
范文程也站起身,笑著拱手:“臣以為,這羊烤得極好。外焦裡嫩,香氣四溢。索尼大人這一路風塵,能吃到陛下親手烤的羊,怕是這輩子都忘不了。”
皇太極哈哈大笑。
笑聲在夜風裡飄散,與烤羊的香氣、遠處的馬蹄聲混在一起,飄向看不見的遠方。
烤全羊的香氣卻還在空氣中飄散,混著炭火的氣息、秋夜草木的微涼。
皇太極親自操刀,把烤好的整羊從架子上取下來,他手法熟練,用一張洗淨的大木板從羊身下穿過,兩頭由兩個士卒抬著,他自己則在旁邊扶著,確保羊身平穩。
“小心些,別晃。”
他叮囑道:“這羊烤得剛好,皮脆肉嫩,晃散了可惜。”
兩個士卒小心翼翼,一步一步朝主帳走去,皇太極跟在旁邊,目光一直落在羊身上,那神情專注得彷彿這不是一隻羊,而是甚麼了不得的寶貝。
范文程跟在後面,看著這一幕,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慨。
親民與威嚴,隨和與深沉,在這人身上渾然一體,絲毫不見割裂。
范文程想起南朝那些官員,那些人在百姓面前,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在上司面前,又是一副謙卑恭順的模樣;在皇帝面前,又是一副誠惶誠恐的模樣。每一個場合換一副面孔,換得多了,自己都分不清哪個是真的。
而眼前這個人,從頭到尾,只有一副面孔。
范文程在心裡輕輕嘆了口氣,卻無人知道在嘆甚麼氣。
主帳的簾子被掀開,熱氣撲面而來。帳中早已燃起炭火,擺好了長案、矮几、坐墊,幾名侍從垂手而立,等著伺候,豪格等人也在陸續趕來。
烤全羊被小心翼翼地放在長案正中的大銅盤裡,油脂還在滋滋作響,滴落在銅盤上,濺起細小的油花,金黃的羊皮在燭火下泛著誘人的光澤,羊身微微冒著熱氣,香氣瞬間瀰漫了整個大帳。
皇太極在正中的位置坐下,拍了拍手,朝范文程招手:“範先生,坐這邊。”
范文程依言在他下首坐下,旁邊還有幾個位置空著,是留給其他人的。
范文程看了一眼那隻烤羊,忽然開口,“皇上,臣有一事不解。”
“說。”
“這羊……臣方才看陛下烤制,似乎並未放任何佐料?”
范文程斟酌著措辭:“南朝烤羊,總要放些花椒、茴香、孜然之類,或醃或刷,講究得很。陛下這隻羊……”
皇太極笑了。
“範先生啊範先生。”
他搖著頭,語氣裡帶著幾分促狹:“治國朕要聽你的,這沒錯。但烤全羊嘛——你得聽朕的。”
他身子往後靠了靠,換了個舒服的姿勢,目光落在那隻烤羊上,眼神裡帶著幾分得意,幾分追憶,還有幾分說不清的複雜。
“這烤羊的做法多了去了,你們南朝人喜歡放佐料,朕知道。甚麼花椒去腥,茴香增香,孜然提味,醃上一兩個時辰,烤的時候還要刷醬,刷油,刷蜂蜜,講究得很。烤出來的羊,確實香,確實好吃。”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但我們不這麼吃,我們從小在草原長大,放羊、宰羊、烤羊,是吃飯,也是本事。”
皇太極的目光落在那隻烤羊上,語氣變得悠遠,“那時候哪有甚麼花椒茴香?能有把鹽就不錯了,更多的時候,甚麼都沒有,就是純烤,烤熟了吃。”
“那時候覺得,羊肉就是這個味道。後來吃過的羊多了,才知道,原來羊肉本身的味道,是這樣的。”
他伸手,從旁邊的小几上拿起一把小刀,站起身,走到長案前,他利落地從羊身上割下一小塊羊皮——約莫兩指寬,烤得金黃酥脆,邊緣微微卷起,還冒著熱氣。
他轉過身,走到范文程面前,把那塊羊皮遞給他。
“嚐嚐這個。”
皇太極語氣裡帶著一絲期待,“這是羊身上最好吃的地方——皮,連著下面那一層薄薄的油,烤透了,酥了,脆了。你嚐嚐。”
范文程接過那塊羊皮。有些燙,但不至於燙手,金黃的表皮在燭火下泛著油光,隱隱能看見下面那層半透明的脂肪,已經烤化了,滲進皮裡肉裡。
他猶豫了一下,放進嘴裡。
咔嚓。
極輕極脆的一聲響。
一種純粹的、濃郁的、屬於羊肉本身的香氣,混著炭火燻烤特有的焦香,混著酥脆表皮在齒間碎裂的快感。
范文程吃烤羊的次數並不多,在南朝,在北方,在各種各樣的場合,有醃過再烤的,有邊烤邊刷醬的,有烤完蘸料的,有切成薄片涮的,那些羊肉都很好吃,各有各的風味。
但這麼簡單、這麼純粹、這麼——
他想了半天,想出一個詞:本味。
本味的羊肉,沒有任何修飾,沒有任何遮掩,就是羊肉本身的味道,當然,腥羶味兒自然無法避免。
他慢慢咀嚼著,讓那股香氣在口腔裡停留得更久一些,那塊羊皮不大,幾口就吃完了,但餘味還在唇齒間縈繞,久久不散。
“如何?”皇太極笑吟吟地看著他。
范文程抬起頭,說道:“臣……另有一番風味,臣從未吃過這樣的烤羊。”
皇太極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所以說,治國朕聽你的,烤羊你得聽朕的。你們南朝人講究多,甚麼都想加點,甚麼都想弄複雜些。這沒錯,有時候確實需要。但有些東西,簡單一點,反而更好。”
他伸手,給自己也割了一塊羊皮,放進嘴裡,滿足地眯起眼睛。
“羊肉本來就是香的。那些佐料,是讓香變得更香。但有時候,佐料太多了,反而把羊肉本身的香味蓋住了。你吃的,到底是佐料,還是羊肉?”
范文程默然,這話,說的何止是烤羊?
帳外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一名侍衛掀開帳簾,躬身道:“大汗,索尼大人的人馬到了,距營門已不足兩裡。”
皇太極站起身,把手裡那塊羊皮三兩下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油。
“走,接人去。”
范文程連忙跟著起身,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大帳,朝營門方向走去。
夜風漸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