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州城外十里,後金大營。
夜色漸深,營帳間燈火點點,巡夜計程車卒往來穿梭,在主帳後方一處僻靜的空地上,卻燃著一堆明亮的篝火,與周圍的肅殺氣氛格格不入。
皇太極挽著袖子,蹲在火堆旁,正擺弄著一隻已經處理得差不多的羊,他穿著一身尋常的青色袍子,頭上沒戴冠,只隨便挽了個髻,若不細看,與周圍計程車卒沒甚麼兩樣。
不遠處,范文程坐在一個木墩子上,手裡捧著一卷書,目光卻不時瞟向這邊。
“範先生,你別光看啊,過來幫忙。”皇太極頭也不抬地招呼。
范文程微微一笑,將書卷起放在膝上:“陛下親自操勞,臣豈敢僭越?”
“甚麼僭越不僭越的,這兒又沒外人。”
皇太極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索尼那小子繞道外喀爾喀,一路風餐露宿,好不容易要到了,朕親自給他烤只羊,也算接風。”
他說著,朝旁邊幾個士卒招招手:“挖好了沒有?”
“回大汗,挖好了!”
一個年輕士卒跑過來,指著地上兩個並排的坑:“一個深一個淺,按您吩咐的。”
皇太極走過去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深的那個坑裡已經倒滿了燒開的開水,熱氣騰騰,白霧繚繞,淺的那個坑裡架著木柴,還沒點火。
“成,把羊抬過來。”
幾個士卒七手八腳抬過來一隻已經宰殺放血的羊,皇太極親自動手,用繩子在羊腿上繫緊,然後讓人拽著繩子另一端,將整隻羊慢慢放進開水坑裡。
“放穩了,別鬆手。”
皇太極在旁邊指揮著:“對,就這樣,轉著圈燙,讓開水把整隻羊都過一遍。”
幾個士卒拽著繩子,小心翼翼地讓羊在開水裡翻滾,白霧更濃了,混著羊肉特有的腥羶氣息,在夜風裡飄散。
范文程看著這一幕,目光若有所思。
燙了一會兒,皇太極一揮手:“行了,撈上來!”
羊被撈出開水坑,直接扔在旁邊的空地上,地上就是普通的泥土,混著沙礫和草屑,但皇太極毫不在意,蹲下身就開始拔毛。
“來,都學著點。”
他招呼周圍計程車卒:“拔毛要快,剛燙完最好拔,慢了就費勁了。”
幾個士卒圍過來,七手八腳跟著拔。一時間,羊皮上熱氣騰騰,白毛紛飛。
皇太極一邊拔,一邊四處看。忽然,他看見一個年輕士卒蹲在羊的另一邊,笨手笨腳地揪著羊毛,揪一下揪不下來,再揪一下,連皮帶毛揪下來一小塊,弄得周圍亂七八糟。
皇太極忍不住笑罵道:“嘿,你那手藝是跟你師孃學的啊?”
周圍幾個士卒鬨笑起來,那個年輕士卒漲紅了臉,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了。
旁邊一個年長些計程車卒笑著替他解釋:“大汗,這小子家裡窮,一年到頭也吃不上幾回肉,別說烤羊了,他這輩子就沒見過整隻的羊,哪會拔毛啊。”
皇太極聽完,愣了一下,隨即招招手:“過來過來。”
年輕士卒忐忑地挪過來。皇太極讓他蹲在自己旁邊,指著羊身上一處,耐心道:“看好了,手要這樣捏住毛根,輕輕一拽就下來,不能使蠻勁,使蠻勁就連皮拽下來了,試試。”
年輕士卒學著皇太極的樣子,捏住一撮毛根,輕輕一拽——果然,一小撮羊毛利落地脫落下來,皮上乾乾淨淨。
“對,就這樣。”皇太極拍拍他的肩膀,“多練練就會了。往後吃肉的次數多了,自然就熟了。”
年輕士卒重重點頭。
范文程坐在木墩子上,靜靜看著這一幕。
皇太極實在是太優秀了!
他心裡默默地想。一隻羊,一堆火,幾句笑罵,一個親自蹲在地上拔毛的大汗——這些人回去之後,會在每一個營帳裡講今晚的事。講大汗怎麼親自給他們烤羊,怎麼親手教那個不會拔毛的小兵,怎麼說的那句往後吃肉的次數多了。
往後。
這兩個字,比甚麼都重。
他收回目光,低頭看向手裡的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那邊,羊毛已經拔得差不多了,皇太極便親自操刀,把整隻羊開膛破肚,掏出裡面的內臟。
等處理的差不多了,皇太極這才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蹲麻的腿,對眾人吩咐道:“去,拿鹼水來,洗兩遍。”
有人端來早已備好的鹼水,皇太極又親自上手,把光溜溜的羊裡裡外外洗了兩遍,邊洗邊給旁邊的人講解:“鹼水能去羶,洗完之後羊肉更嫩。你們記住,往後自己烤羊,這步不能省。”
洗完第一遍之後,又用鹼水衝了一遍,皇太極這才讓人拿來早已削好的粗木棍,從羊的尾部一直穿到頭部,整隻羊串了起來。
“生火。”他下令。
淺坑裡的木柴被點燃,火苗躥起。皇太極讓人把串好的羊架在坑上,距離火苗不遠不近,剛剛好。
“烤羊不能急,火不能太大,太大了外焦裡生。”
他轉著木棍,讓羊均勻受熱,傳授者他的經驗:“得慢慢轉,慢慢烤,讓火一點點把油逼出來。烤到外皮金黃,滋滋冒油,那就差不多了。”
水滴和油脂滴落在火上,發出滋滋的聲響,香氣也漸漸飄散開來。
皇太極把手上的油往袍子上蹭了蹭,走到木墩子旁,一屁股坐下。
“累死朕了。”他笑著對范文程說,“範先生,你這書看得可清閒。”
范文程也笑了,將書徹底放下:“臣看得可不清閒,臣一直在看陛下烤羊。”
“哦?”皇太極挑眉,“看出甚麼了?”
范文程沒有直接回答,只是意味深長地說:“臣看出一隻羊,能烤出很多東西。”
皇太極看了他一眼,哈哈一笑,沒有接話。
篝火噼啪作響,烤羊的香氣越來越濃。遠處,隱隱傳來馬蹄聲,或許是索尼的人馬近了。
皇太極靠在木墩上,望著火光,忽然開口:“範先生,你說索尼這次繞道外喀爾喀,能帶回來甚麼訊息?”
范文程沉吟道:“外喀爾喀諸部,心思向來不定,索尼若能說動幾家南下依附,哪怕只是口頭上的盟約,對我也是助力。大明如今在宣大那邊搞甚麼羈縻,林承嗣那小子在草原上折騰得不輕,咱們不能幹看著。”
“嗯。”
皇太極點點頭:“林承嗣……有點意思。朕讓人打聽過,那人之前在草原上流浪了十年,對諸部的情況比咱們還熟,這人要是死心塌地給崇禎賣命,是個麻煩。”
“陛下憂心的是。”
范文程道:“不過臣以為,林承嗣再厲害,也是孤掌難鳴。他在草原上折騰,靠的是崇禎給他撐腰,要是哪天崇禎的銀子跟不上了,他在草原上寸步難行。”
皇太極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範先生,你說朕那五十萬兩假銀子,如今在山西鬧騰得怎麼樣了?”
范文程也笑了:“臣估摸著,夠程國祥那老兒喝一壺的。就算不能把山西鹽政徹底攪黃,但噁心噁心他們,拖拖他們的進度,肯定沒問題。”
“噁心他們?”
皇太極搖搖頭:“朕可不是為了噁心他們。朕是要讓崇禎內外交困。山西亂了,他就得往山西砸錢;河南旱了,他就得往河南砸錢;四川那邊張獻忠鬧起來了,他還得往四川砸錢。他哪來那麼多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