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蹲在太子面前,被那雙清亮的眼睛盯得一時語塞。
王承恩縮在角落,恨不得自己是個透明人。
周皇后站在一旁,靜靜看著這父子二人,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是欣慰,是擔憂,還是別的甚麼,連她自己都分不清。
崇禎沉默了許久。
慢慢的,朱慈烺開始有些不安,小臉上的認真漸漸被忐忑取代,他是不是說錯話了?父皇為甚麼不說話?
終於,崇禎直起身,目光掃過殿內。
“都退下。”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王承恩,你也出去。沒朕的吩咐,任何人不得入內。”
王承恩如蒙大赦,連忙躬身:“奴婢遵旨。”一溜煙退了出去,還不忘把殿門輕輕帶上。
幾位候在殿外的道長和內侍也紛紛退遠,轉眼間,殿內只剩下崇禎、周皇后和太子三人。
崇禎轉過身,彎腰把兒子抱了起來。
朱慈烺被突然抱起,小小地“呀”了一聲,下意識摟住父皇的脖子,崇禎抱著他,走到周皇后身邊,伸手拉住她的手。
周皇后微微一怔,手被那隻溫暖的大手握住,心裡的那股子氣竟莫名消了幾分。
崇禎牽著她的手,抱著兒子,走到床榻前坐下,他把太子放在自己腿上,周皇后挨著他坐在榻邊。
“皇后。”他開口,聲音很輕,帶著一絲無奈的笑意,“方才那些話,是你自己教太子說的,還是有甚麼人……想透過你們母子倆的嘴,說給朕聽?”
不由崇禎不謹慎,天家無私事,這個節骨眼上,不知有多少雙眼睛盯著他呢,某些人自己試不出來,未嘗沒有透過其他人來試探的意思,不管周皇后背後是有人想試探他,還是有人想透過周皇后進諫,他都要搞清楚情況。
周皇后聽到崇禎的話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他的意思,她的臉微微一紅,不知是氣的還是別的甚麼。
她抬起頭,直視著他的眼睛,“陛下以為呢?陛下以為臣妾是那種被人當槍使的愚婦?還是以為太子年幼可欺,甚麼人都能借他的嘴說話?”
崇禎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委屈,有不滿,有氣惱,唯獨沒有心虛和躲閃。
他笑了。
“那就是你自己教的了。”
“是臣妾教的。”周皇后承認得乾脆,連掩飾都懶得掩飾。
“臣妾就是看不慣陛下天天修道、日日煉丹,把朝政大事都扔給那些大臣。臣妾知道陛下勤政,可再勤政的人,天天想著修道,也……”
她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哽咽:“也總會耽誤事的。”
崇禎看著她。
秋日的陽光從窗欞斜照進來,落在她的側臉上,將那張本就端莊秀麗的臉映得愈發柔和。她此刻微微仰著頭,眼眶有些泛紅,嘴唇抿著,一副“我就是說了你能拿我怎麼辦”的倔強模樣。
就算生氣起來,也還是這麼好看。
這個念頭在崇禎腦子裡一閃而過,隨即被他壓了下去,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他低頭看了看腿上的兒子,又抬頭看向周皇后,輕輕嘆了口氣。
“皇后,朕不會因為修道而廢棄朝政的。”
周皇后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被他的目光止住。
“朕知道你在擔心甚麼。”
他的聲音很輕,卻也很穩:“朕也知道,這一年多來,朕做的事,有些你可能看不懂,有些你可能不贊同。但你記住一點——”
他握緊她的手:“朕心裡有數。”
周皇后看著他的眼睛。那眼睛裡沒有她預想中的敷衍,也沒有被戳穿的惱羞成怒,只有一種沉靜的、讓人莫名安心的東西。
她忽然不知道該說甚麼了。
崇禎又笑了笑,鬆開她的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好了,你先出去吧。朕和太子說幾句話。”
周皇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太子一眼,終於站起身。
她走到殿門前,忽然回頭。
“陛下。”
她的聲音有些低,“臣妾……不是故意要跟陛下置氣。臣妾只是……”
“朕知道。”崇禎打斷她。
“朕都知道。”
周皇后抿了抿唇,終於推門出去,殿門輕輕合上。
殿內只剩下崇禎和朱慈烺父子二人。
崇禎低頭看著腿上的兒子,朱慈烺此刻正乖乖坐在他腿上,兩隻小手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小臉繃得緊緊的,眼睛卻時不時偷偷瞄他一眼,又飛快移開。
“怕了?”崇禎問。
朱慈烺搖搖頭,又點點頭,而後又搖搖頭,最後不知道該搖頭還是點頭,乾脆低著頭不吭聲了。
崇禎看到這一幕,“噗呲”一聲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
“慈烺,朕問你一個問題。”
朱慈烺抬起頭。
“朕為甚麼要把你留在身邊?讓你跟著朕看那些奏摺,聽那些大臣說話?”
朱慈烺眨了眨眼,想了很久。
“因為……”他小心翼翼地說,“因為父皇想讓兒臣看?”
“看甚麼?”
“看父皇怎麼……怎麼治國?”
崇禎點點頭,又搖搖頭。
“對,也不全對。”
他把便宜兒子往懷裡抱了抱,讓他在自己腿上坐得更舒服些,“朕讓你看,是想讓你知道,當皇帝是個甚麼樣子。不是書上寫的那些‘垂拱而治’、‘無為而治’,是真正的、每天要面對無數麻煩事、要跟無數人鬥心眼的那個樣子。”
朱慈烺聽得似懂非懂,但還是認真地點點頭。
“所以朕要你好好看,好好學。看朕怎麼做,學朕怎麼想。看得多了,學得多了,將來你自己坐在這個位置上,才知道該怎麼辦。”
“兒臣記住了。”朱慈烺乖乖應道。
崇禎看著他乖巧的模樣,忽然話鋒一轉:“那朕再問你,朕修道,是為了甚麼?”
朱慈烺愣了一下。
他歪著腦袋想了半天,試探著說:“為了……羽化成仙?”
崇禎忍不住笑出聲來。
“羽化成仙?”
他笑著搖頭:“那是道士們追求的東西,朕追求的,不是這個。”
朱慈烺糊塗了:“那父皇追求的是甚麼?”
崇禎沒有直接回答。
他把兒子從腿上放下來,讓他站在自己面前,雙手扶著他的肩膀,看著他的眼睛。
“慈烺,記住朕的話。”
朱慈烺站得筆直,小臉繃緊,認真聽著。
“好好看,好好學。”崇禎一字一句道:“看朕做甚麼,學朕為甚麼做。等你哪天看懂了,想明白了,不用問朕,你自己就有答案了。”
朱慈烺眨眨眼,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有些事,崇禎不可能直接告訴朱慈烺,朱慈烺現在年紀還小,有些話從大人的嘴裡不容易套出去,但卻很容易從小孩的嘴裡套出去,現在把一些事情告訴朱慈烺,對他來說並不是好事。
崇禎看著他這副懵懂的模樣,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複雜的情感,這孩子才十一歲,本不該承受這些,可他是太子,是將來要接過這副擔子的人。
有些事,他必須早點悟到。
崇禎鬆開手,揉了揉他的腦袋:“去吧,記住朕的話——多做事,少說話,今天你對朕說的那些話,往後對誰都不許再說。”
朱慈烺點點頭,轉身朝殿門走去。
走到門口,他忽然回頭。
“父皇。”
“嗯?”
“兒臣會好好看的。”
崇禎看著兒子那雙認真的眼睛,微微笑了。
“朕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