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地裡燈火點點，巡夜計程車卒往來穿梭，皇太極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范文程跟在他身後半步。
不過片刻，營門便近了。
遠遠的，能看見一隊騎兵的火把在夜色中閃爍，馬蹄聲由遠及近，漸漸清晰，踏在秋夜的寂靜裡，格外分明。
索尼的人馬到了。
那隊騎兵約莫二十餘人，個個風塵僕僕，馬匹明顯疲憊，步伐不如平日矯健，但隊形依舊整齊，為首一人騎著一匹青驄馬，身材魁梧，滿臉風霜之色，正是索尼。
他遠遠看見營門處有人迎接，只當是皇太極派來的官員或將領，並不以為意，他的目光掃過那些人影，粗略地數了數，約莫五六個人，站在最前面的是一個身形寬厚的人，看不清面目。
馬蹄聲漸近。火光漸近。
索尼的目光落在那個人身上，忽然一凝。
那身形，那站姿，那——
他猛地勒緊韁繩，幾乎是下意識地翻身下馬，跌跌撞撞地朝那個人奔去。
他跑到皇太極面前，雙腿一屈，就要跪拜。
皇太極搶上一步，雙手托住他的胳膊。
“索尼，辛苦了。”
索尼被他託著，跪不下去，他抬起頭，看著皇太極的臉。
“臣……臣何德何能，勞大汗親自迎接！”
皇太極拍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正好讓他感受到那份關切。
“你為朕辦差，朕不接你，誰接你？一路奔波，辛苦了。走，進帳說話。朕親自烤了羊，就等你回來。”
索尼下意識地吸了吸鼻子，果然聞到一股若有若無的烤肉香氣，從大帳的方向飄來，混在夜風裡，格外誘人。
皇太極又拍拍他的肩膀，沒再說甚麼，只是轉身朝大帳走去。
索尼連忙跟上，走了幾步，他才發現旁邊還站著一個人——范文程，那個南朝來的漢臣，范文程朝他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索尼也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三個人朝大帳走去。身後，索尼帶來的那二十餘騎也被迎進營地，自有專人安排食宿。
大帳的簾子掀開，熱氣撲面而來。
索尼一進門，就愣住了。
滿帳皆人。
多爾袞、豪格、濟爾哈朗，還有一眾貝勒大臣，滿滿當當地坐了一帳，見他進來，所有人齊刷刷地站起身。
“小索子辛苦了！”
“索尼大人一路順風！”
“快坐快坐，就等你了！”
一聲聲問候，一句句招呼，像潮水一樣湧過來。索尼被這陣仗弄得有些手足無措，連連拱手回禮，嘴裡說著“不敢當不敢當”、“各位大人客氣了”。
皇太極笑著擺擺手，示意眾人坐下。他親自拉著索尼，在自己下首的位置坐下。
那位置是特意留出來的。離皇太極最近，正對著烤羊，視野最好，也最顯尊榮。
索尼剛坐下，就有侍從端來酒杯，斟滿了酒。皇太極親自端起酒杯，遞到他面前。
“來，先喝一杯，暖暖身子。”
索尼接過酒杯，站起身，朝皇太極一躬身，然後仰頭，一飲而盡。
“好酒！”他忍不住讚了一聲。
帳中眾人笑了起來。
“索尼大人好酒量！”
“來來來，我也敬你一杯！”
第二個人端著酒杯過來了。是豪格，皇太極的長子，年輕氣盛，滿臉堆笑。
“索尼大人，這一杯敬你！”豪格舉杯，“外喀爾喀這一趟，可不容易！”
索尼連忙也舉起杯：“大貝勒客氣了，臣分內之事。”
兩人碰杯，各自飲盡。
索尼的酒量本是不錯的，他在草原上奔波多年，和各部落的首領們喝過無數次酒，早就練出來了。但他也明白，酒量再好，也架不住人多。
果然，第三個人來了。
第四個人。
第五個人。
一杯接一杯，話還沒說幾句，酒已經下去了十幾杯，索尼的臉開始泛紅，眼神也有些飄了，他感覺腦袋有些暈乎乎的，但意識還算清醒。
不能再喝了，他在心裡想。一會兒還要回大汗的話呢。
可這些人哪裡肯放過他？又一杯酒遞過來了。
皇太極一直笑吟吟地看著，待索尼臉上明顯有了醉意，才抬手壓了壓。
“好了好了，都坐下，讓索尼喘口氣。來，吃羊肉！”
眾人這才意猶未盡地各自落座。
侍從們上前，用鋒利的刀子把烤羊肉切成大塊，分到每個人面前的盤子裡。那隻金黃的烤全羊很快被分解開來，羊腿、羊排、羊脊，一樣樣擺得整整齊齊。
帳中的氣氛漸漸熱絡起來，觥籌交錯，笑語喧譁，有人舉杯對飲，有人低頭吃肉，有人交頭接耳說著甚麼，有人高聲談笑。
皇太極卻沒有急著吃，他端著酒杯，目光落在索尼身上，待索尼吃了兩塊肉，神色稍緩，才緩緩開口。
“索尼，朕問你件事。”
索尼連忙放下手裡的肉，坐直身子。他知道，正題來了。
“大汗請問。”
帳中的喧譁聲驟然低了下去。
多爾袞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繼續喝酒，但耳朵卻明顯豎了起來。豪格的目光在索尼臉上轉了轉，又飛快移開。濟爾哈朗低頭看著盤子裡的羊肉，彷彿那上面有甚麼了不得的東西。
其餘眾人也都屏住了呼吸，偌大的帳篷裡，一時間只能聽見炭火輕微的噼啪聲，以及偶爾有人咀嚼羊肉的細微聲響。
所有人都知道，索尼這一趟繞道外喀爾喀，幹了甚麼。
所有人都想知道，結果如何。
皇太極的目光落在索尼臉上，語氣平靜：“外喀爾喀那邊，騰機思對歸附一事，考慮得如何了？”
索尼的臉色鄭重起來。
他看了一眼皇太極，又飛快地掃了一眼多爾袞的方向。那個方向，多爾袞正低著頭，盯著盤子裡的羊肉，臉上的表情看不分明。
索尼在心裡嘆了口氣，開口了。
“回大汗，騰機思……同意歸順我大清。”
帳中一陣輕微的騷動，有人鬆了口氣，有人面露喜色，有人與身邊的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歸順是好事，若能歸順大清，不僅能牽制漠南蒙古諸部，還能為將來西進、南下鋪路。更重要的是，這意味著大清的影響力，正在一步步向外擴張。
索尼頓了頓，繼續道：“但是，他提了一個條件。”
帳中又靜了下來。
皇太極微微挑眉：“甚麼條件？”
索尼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些，像是怕甚麼人聽見似的：“他想……求娶公主。”
嗡——
像是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帳中瞬間泛起漣漪，眾人的目光幾乎是不約而同地，朝一個方向飄去。
多爾袞。
多爾袞依舊低著頭，盯著盤子裡的羊肉，他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握著酒杯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帳中安靜得可怕。
皇太極的目光微微閃動，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側頭看了一眼多爾袞，那一眼很快。
但場中眾人卻也都是人精，順著皇太極的目光看去，自然看到了多爾袞。
范文程則在一旁不發一言。
然後，皇太極收回目光，輕輕嘆了口氣。
“這沒問題。”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這件事，畢竟因我大清而起。賠他一個老婆，應該的。”
嗡——
這一次，漣漪變成了波瀾。
帳中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裡滿是複雜的意味。有同情，有感慨，有幾分幸災樂禍，也有幾分說不清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