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
崇禎屏退了所有人,連王承恩都被遣到了殿門外候著。殿內只燃著幾支宮燭,燭火微微搖曳,將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的屏風上,忽明忽暗。
御案上攤著兩份名單。
一份是將校齋中表現突出者的名錄。張奎光、鄭森,還有另外一些名字,都是上午那場披甲長跑中撐到最後的人,楊嗣昌下午又補充了幾個平時操練優異的名字,此刻都整整齊齊地列在紙上。
另一份是東廠查回來的,關於那批“匿名捐款”商人背後的勳貴名單,奉恩伯李國臣、英國公張世澤領頭,後面跟著定遠侯鄧文明、鎮遠侯顧肇跡、西寧侯宋裕德等一串名字,十三萬兩銀子,就是這些人湊出來的。
崇禎的目光在這兩份名單之間來回逡巡。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案上輕輕敲擊,一下,兩下,三下。
讓這些勳貴子弟去京營歷練,是他下午在校場上就隱約成形的念頭。一來,是對那些主動示好的勳貴投桃報李——你們的孩子在我手裡,我不會虧待;二來,也是給京營摻些沙子,京營整頓至今,裡裡外外都是李邦華的人,這固然是好事,但好事過了頭,就不一定是好事了。
摻些勳貴子弟進去,哪怕只是掛個名、鍍層金,也能讓京營的生態稍稍複雜一點。複雜了,他這個皇帝才好從中取便。
他提起硃筆,開始在名單上勾畫。
定遠侯家的那個侄子,下午跑步時雖然沒撐到最後,但也沒掉隊太遠,勉強能用,勾上。
西寧侯的庶子……
鎮遠侯的遠房族侄的大表哥的二舅家外甥的表弟的表叔……
一個名字接一個名字,硃筆落下,勾出一個未來的去向。
殿內寂靜得只能聽見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和燭芯偶爾爆開的細微噼啪。
寫到名單末尾,崇禎的筆忽然停住了。
奉恩伯李國臣。
這個名字單獨列在最後,是東廠查出來的勳貴名單上的頭一個。
李國臣,奉恩伯,他親自破格提拔起來的勳貴,這次捐款的牽頭人之一。
崇禎的筆懸在李國臣的名字上方,久久沒有落下。
去京營?
他下意識地想把這個名字也勾上,但筆尖剛觸到紙面,又收了回來。
不行。
李國臣是他的人,滿朝皆知,李國臣是他一手提拔的,是他安插在勳貴圈子裡的一顆棋子,這樣的人,送去京營,李邦華會怎麼想?
他若是看見李國臣來京營“歷練”,第一個念頭必然是:陛下不放心我了,派人來盯著我了。
這個念頭一生,李邦華就算嘴上不說,心裡也會築起一道牆。到時候,李國臣在京營裡,表面上風光,實際上會被李邦華的人架得高高的、空空的,甚麼事都插不上手,甚麼人都交不下。所謂歷練,就成了坐冷板凳。
而且李邦華會為難。是管還是不管?是教還是不教?管了教了,怕陛下疑心他拉攏皇帝的人;不管不教,又怕陛下怪他怠慢。
崇禎輕輕嘆了口氣,將筆從李國臣的名字上移開。
京營不行。那別處呢?
他思索著,目光在殿內的黑暗中游移。
盧象升的宣大?傅宗龍的薊遼?
這兩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自己否定了。
李國臣沒有軍事經驗。把他扔到邊關,萬一出個甚麼意外……崇禎搖了搖頭。
他自己提拔起來的人,他心疼。
不是那種心疼,是……惜才,也是惜勢,李國臣是他安插在勳貴圈子裡的一根釘子,這釘子還沒釘牢,還沒發揮作用,怎麼能隨便扔到邊關去冒險。
萬一死在戰場上,或者被清軍俘虜,他損失的不僅是一個伯爵,更是一條好不容易搭起來的線。
不行。
五城兵馬司呢?
這個念頭剛升起來,崇禎就自己搖頭了。
五城兵馬司,最大的官才六品。
李國臣現在是伯爵,正二品的爵位,讓他去五城兵馬司當個指揮使?那是羞辱。不說他自己怎麼想,勳貴圈子裡的人會怎麼看他?堂堂奉恩伯,皇帝親自提拔的人,被髮配到五城兵馬司去管市井瑣事、抓小偷小摸?這臉往哪兒擱?
而且五城兵馬司那地方,說是鍛鍊人,實際上最容易把人鍛鍊廢了。每天面對的是百姓糾紛、雞毛蒜皮,時間一長,眼光窄了,格局小了,再大的本事也消磨乾淨了。
不行。
崇禎把筆擱下,雙手交叉,抵住額頭,閉上眼。
殿內一片寂靜。
燭火在秋夜的微風中輕輕搖曳,將他的影子晃得忽長忽短。
崇禎睜開眼,目光重新落在案上那份名單上。李國臣的名字還在那裡,孤零零地懸在最後,沒有被打勾,也沒有被劃掉。
他的目光又移向旁邊那份將校名單,那一串名字,此刻都有了去處。
唯獨李國臣,沒有。
崇禎忽然想起下午楊嗣昌說的那句話——“將莫鄭張,士有一王”。鄭森和張奎光,年輕一輩的翹楚,可以去京營歷練,可以去邊關建功。王忠嗣,寒門子弟的榜樣,可以在軍校繼續打磨。
那李國臣呢?他是甚麼?
他不是年輕一輩的翹楚,他已經二三十了。他不是寒門子弟,他是新晉勳貴。他不是將才,他是……他是他安插在勳貴圈子裡的眼睛。
這樣的人,需要的是位置,是體面,是能學到東西、又不至於被人架空的地方。
崇禎的手指在案上輕輕敲擊。一下,兩下,三下。
忽然,他的手指停住了。
五軍都督府啊!他怎麼把五軍都督府給忘了!
他可以去幹都督僉事啊!
這個官職與李國臣的伯爵爵位相配。五軍都督府是名義上的最高軍事機構,全國各地的軍事佈置、戰略規劃,都要在這裡過一道手。把李國臣放進去,名為僉事,實則學習。他可以在那裡看文書、學兵法、瞭解天下軍事形勢,既不招人眼,也不至於荒廢。
學上兩三年,有了底子,再按正常流程外放,到時候,可以讓他去外地當個座營官,歷練兩三年,再升為總兵。他若真有軍事才能,就往邊關靠靠;若實在不是那塊料,就再調回五軍都督府,掛個虛職養老。
兩頭都能走,進退都有路。
崇禎提起硃筆,在另一張空白的紙上,緩緩寫下:五軍都督府僉事,李國臣。
寫完之後,他盯著這幾個字看了很久,終於輕輕點了點頭。
這樣安排,算是妥當了。
他把兩份名單拿起來,又看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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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自成化後,五城兵馬司由“錦衣官同御史督之”。
缺的這一章,明天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