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陛下,士有一王,說的是士校齋有一個學員,名為王忠嗣。此人才具,不在鄭張之下。軍校中人認為,能與鄭張並肩的,唯有此人。”
崇禎的眉頭微微一動。
王忠嗣,這個名字他下午剛聽過。那個打靶八十九環的黝黑少年。
“這個王忠嗣,是甚麼來頭?”
楊嗣昌的表情頓時有些尷尬了。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再張開,最後用一種近乎艱澀的語氣說:“回陛下,這個王忠嗣……是陛下親自送進軍校的。”
崇禎:“……”
他愣住了。
親自送來的?他怎麼不記得?
他迅速在腦海中搜尋。王忠嗣,十四五歲……他甚麼時候親自送過一個軍戶子弟進軍校?他整天日理萬機,接見的官員都不計其數,怎麼可能記住每一個入學學員的來歷?
“陛下日理萬機,一時想不起來也是自然。”
楊嗣昌見狀,連忙補充道,“此事說來……有些特殊,這個王忠嗣,去年入軍校時,並不叫這個名字。”
“那叫甚麼?”
楊嗣昌沉默了一瞬,緩緩吐出三個字:
“王二狗。”
崇禎的瞳孔微微一縮。
王二狗!
這個名字像一道閃電,劈開了他記憶深處的一扇門。
去年,登聞鼓!一個瘦小的孩子。
他想起來了。
去年他在武英殿批閱奏摺,王承恩來報,說是一個從遼地逃回來的孩子,敲登聞鼓告御狀。
那孩子叫王二狗。遼地人,滿村的人都被高起潛殺良冒功,只有他拼命逃出來,一路乞討到京城,敲響了登聞鼓。
崇禎記得自己當時看了那份狀紙,氣得渾身發抖,高起潛殺良冒功,讓一個孩子逃回來敲登聞鼓告狀,他當即下旨,召回所有監軍太監,重新啟用五軍都督府,整頓軍紀。
事後,那個叫王二狗的孩子,被他安排進了剛設立的軍校,他當時只是隨口吩咐了一句,之後便再沒想起。
原來……
原來王二狗,就是王忠嗣。
“王忠嗣……”他喃喃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他為何改名?”
楊嗣昌輕聲答道:“回陛下,王二狗入校後,讀了半年書,識了字,學了史。據說他最愛讀的是兩唐書,尤其愛讀《忠義傳》。半年後,他主動找到教官,說‘二狗’是小名,不配做將來帶兵打仗的人,請求改名。教官問他改甚麼,他說,想改叫‘忠嗣’。”
他頓了頓,補充道:“教官問他為何選這兩個字,他說,他讀史讀到唐時王忠嗣,年少孤苦,被養於宮中,後為將帥,忠勇無雙,最終雖遭讒言而死,然其心可昭日月。他說,他也要做這樣的人。”
崇禎沉默了。
他望著遠處那個少年,少年正側過臉,和旁邊的人說著甚麼,黝黑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那是屬於十五歲少年的、乾淨的笑。
王二狗。王忠嗣。
從敲登聞鼓告御狀的孤兒,到軍校裡打靶八十九環的第一名。從“二狗”到“忠嗣”。從被人追殺的無根浮萍,到想要“忠勇無雙”的少年。
崇禎忽然想起當初自己見到那個孩子時的情形。瘦小,髒汙,眼神卻像淬過火的鐵,又黑又亮。他跪在武英殿的金磚上,渾身發抖,卻咬著牙,一字一字說清了高起潛殺良冒功的經過。
那是他穿越以來第一次下定決心,要那人的腦袋。
“王忠嗣。”他又唸了一遍這個名字。
楊嗣昌在旁邊低聲道:“陛下,此人確是軍校中難得的良才。士校教官曾與臣說,王忠嗣平日操練,從無一日懈怠。別人練十遍,他練二十遍;別人休息,他在讀書,士校每月實彈有限,他就自己用木槍練裝彈、練瞄準,練到虎口磨出繭子,練到閉著眼也能把子彈塞進去。”
崇禎沒有接話。
他不知道那孩子是否還記得自己。或許記得,或許不記得。登聞鼓前的一面之緣,對那孩子來說是生死攸關,對他這個日理萬機的皇帝來說,不過是無數政務中的一個片段。
但那孩子記得另一件事。
他記得要改名,要讀書,要成為“忠勇無雙”的人。
崇禎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到旁邊的薛國觀和楊嗣昌幾乎以為是自己的錯覺。但崇禎確實笑了,笑裡帶著一絲他自己也說不清的欣慰,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酸澀。
“將莫鄭張,士有一王。”
他重複了一遍這八個字,“這說法,有點意思。”
楊嗣昌察言觀色,低聲道:“陛下,要不要召王忠嗣近前一觀?”
崇禎想了想,搖搖頭。
“不急,讓他跑。跑完了再說。”
楊嗣昌應了聲“是”,不再多言。
校場上,第一組三百人已經跑完,正在交接揹包。第二組整隊完畢,那個黝黑的少年此刻站在佇列的最前端,背上鼓鼓囊囊的布包勒得他微微彎腰。
令旗揮下。
三百人開跑。
崇禎的目光追隨著那道青灰色的潮水,追隨著潮水最前端那個略顯瘦小的身影。那身影跑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穩,步幅均勻,呼吸勻稱,像是把力氣算到了極致。
一圈。
兩圈。
三圈。
那身影一直排在佇列的最前端,沒有落後,也沒有刻意超前。
崇禎忽然想起上午那場長跑的最後,張奎光和鄭森咬著牙撐到極限的模樣。那個叫王忠嗣的少年,若也在將校,若也披著那身明盔明甲,會不會也撐到最後?
會的!
他心裡有一個聲音這樣說。
他甚至可能撐得更久,因為他已經撐過了比那更難的事。
崇禎收回目光,轉身看向薛國觀。這位閣老自始至終沉默地站在一旁,此刻見皇帝望來,微微欠身。
“薛先生,今日所見,回去後可與內閣諸卿說說。”
薛國觀躬身:“臣明白。”
“軍校這地方……”
崇禎頓了頓,“沒白設。”
“陛下聖明。”
崇禎沒有再說甚麼。
他最後望了一眼校場上那些奔跑的身影,轉身步下看臺。
身後,秋陽西斜,喊聲陣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