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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第251章 校場(一)

2026-03-24 作者:後人發

九月初三,辰時,軍校大校場。

秋高氣爽,萬里無雲。

崇禎的車駕在武英殿外啟程時,天邊尚有幾分晨曦未散的淡金,待至京城西郊的軍校駐地,已是朝日遍灑,將整座校場照得一片明亮。

薛國觀隨駕在側,楊嗣昌早已率軍校一眾教官、屬官於轅門外跪迎,這是軍校設立近一年來,天子首次親臨,楊嗣昌面上恭謹,眼底卻有一絲壓抑不住的振奮,他親自為崇禎引路,穿過演武廳,直抵校場看臺。

看臺高築,視野開闊。崇禎登上臺,目光往場中一掃,不由得微微一凝。

三百餘人,列陣如林。

那是將校齋的學員,按規制,將校齋收勳貴子弟、世襲武職及部分恩蔭入學者,分作三班輪訓。

今日為迎聖駕,三班齊出,三百餘人披甲而立,人人明盔明甲,甲片在秋陽下反射出冷冽的金屬光澤,整肅無聲。遠遠望去,陣列橫平豎直,如刀裁斧鑿,竟有幾分邊鎮精銳才有的凜然氣勢。

崇禎心中暗暗訝異,他當初設立軍校,將五軍都督府的權柄收回,把各家勳貴子弟塞進將校齋,說實話,更多是為了安置、為了消解舊勳貴對軍權的把持,並無太高期待。

甚麼“培育將才”,那是說給外人聽的場面話,勳貴子弟是甚麼德性,他又不是不知道。

但眼前這三百餘人,與他想的不同。

或許是因為甲冑映襯,或許是因為列陣的肅穆,又或許……其中當真有幾個肯下苦功的。

“陛下,將校齋應到三百二十一人,實到三百二十一人,恭候聖閱!”張奎光聲音洪亮。

崇禎點了點頭,壓住心中那絲意外的好感,面上不顯,只淡淡道:“開始吧。”

“遵旨!”

張奎光揮動令旗。場中鼓聲驟起,節奏沉穩如心跳。

三百餘人聞鼓而動。

走方陣,是最基礎的科目,也是最見功夫的科目。三百二十一人分作五列,每列六十餘人,持槍、佩刀、負弓,在號令聲中齊步行進。腳步落地的聲音幾乎疊成一聲,甲葉摩擦的細碎譁然匯成低沉的潮音。

崇禎看著那五道鋼鐵長線自場東推向場西,轉向,再折回。隊形在轉彎時略有遲滯,邊角處有兩三人慢了半拍,但與整體規模相較,這點瑕疵幾乎可以忽略。三百餘人披甲而行,能做到這般齊整,背後至少是數月如一日的苦練。

“臣等訓練不精,隊形尚有疏失,請陛下降罪。”張奎光躬身。

“疏失是有的。”

崇禎語氣平淡,但目光未離場中:“三百餘人,披甲走陣,能走到這般模樣,已非朝夕之功。楊卿用心了。”

楊嗣昌垂首:“臣不敢居功。軍校規制乃陛下親定,教官皆依式施教,諸生亦知聖意殷切,未敢懈怠。”

崇禎沒有再說甚麼,目光仍在場中逡巡。

三百餘人都著甲,盔槍紅纓遮去了大半面容,隔著這距離,他根本看不清誰是誰,鄭成功在哪裡,他自然也無從分辨。但既然他特意吩咐過要將那孩子安排在前排,此刻應當就在這五列之中,在某個他看不見的角落,持槍肅立。

不急,今日還有騎射,還有機會。

方陣演畢,鼓聲一變,節奏轉急,場中三百餘人迅速散開,有專人牽來馬匹,片刻間便已列成騎隊。

騎射比試開始。

這是軍中傳統科目,即便火器漸興,騎射仍是衡量武官素質的重要標尺。

關寧鐵騎能以三千人硬撼數萬八旗,靠的便是精絕的騎射之術,所謂“清軍不滿萬,滿萬不可敵”,這句後來被滿清吹噓為誇耀自身的話,最初,是用來形容那支鐵甲白馬、縱橫遼東的關寧鐵騎的。

崇禎看了一會兒,場中騎士縱馬馳過箭道,於疾馳中開弓、放箭,箭矢破空,有的中靶,有的脫的,整體水平不差,但也不算出類拔萃,畢竟是將校齋,勳貴子弟居多,真正苦練騎射、以此立身的邊鎮精銳,不在這裡。

他收回目光,視線落在一旁的楊嗣昌身上。這位兵部尚書此刻正專注地看著場中,眉頭微蹙,顯然對騎射成績不甚滿意。

崇禎忽然開口:“楊卿。”

“臣在。”

“朕聽聞……”

崇禎語速不快,努力斟酌著用詞:“滿清士卒,弓馬嫻熟,常能策馬衝陣,至數十步內,抵面而射。而且清弓極重,箭矢力道沉猛,中箭者常被釘於地上,拔之不出,這個說法……是真是假?”

楊嗣昌明顯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陛下會突然問這個,不是問遼東戰局,不是問軍餉器械,而是問——清弓有多重,清騎射有多準。

那愣神只持續了不到一息。楊嗣昌很快收斂神情,同樣斟酌著開口:“陛下所聞……臣斗膽直言,此多半是誇大之詞,甚或是有意吹噓。”

“哦?”

崇禎側過臉,看著他:“細細說來。”

楊嗣昌定了定神,理了理思緒。他久在兵部,對遼東戰事、清軍戰法皆有深入研究,此刻既是應對聖問,也是難得的向天子剖析敵情的機會。

“陛下,臣先說‘抵面而射’四字。”

楊嗣昌聲音沉穩,“滿清騎射確實嫻熟,其兵自幼習弓,控馬亦精,論單兵騎術、箭術,我邊鎮精銳亦不敢言必勝。然所謂‘抵面而射’,絕非兩軍堂堂對陣時,清騎敢縱馬直衝我陣、至數十步內從容發箭。”

他頓了頓,見崇禎認真聽著,便繼續道:“陛下明鑑,滿清與我交戰,自奴酋努爾哈赤時便用一套戰法:驅民為鋒。每戰,必先掠我邊民,於其中擇年輕力壯者剃髮易服,充作‘前鋒’,命其驅趕老弱婦孺衝擊我陣。我若放箭,箭矢有限,火藥亦有數,待消耗殆盡,清騎方從後掩殺;我若不放箭,陣型便會被流民衝潰,清騎乘隙突入,更不可擋。此乃滿清屢試不爽之毒計。”

楊嗣昌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壓抑的憤懣:“故而,我邊軍與清軍野戰,從來不是對等廝殺。清軍也從不與我堂堂正正比拼‘抵面而射’。他們倚仗的是奸計,是驅民為盾,是消耗我彈藥士氣。所謂‘抵面而射’,不過是以訛傳訛,或清軍自矜之言。”

崇禎默然,他想起前世在書裡看到的那些關於八旗鐵騎不可戰勝的描述,此刻聽楊嗣昌剝開,底下竟是這般血腥而卑劣的戰法。

“至於清弓……”

楊嗣昌繼續道:“臣曾命邊鎮繳獲清弓數張,與我校軍所用之小稍弓反覆比試,實測射程、穿透力,二者並無顯著差異,甚至我校小稍弓因用料更精、製作更細,在同等石數下,箭速略勝清弓。”

他抬手指向場中一名正搭箭瞄準的軍校學員:“陛下請看,此即小稍弓。弓梢短小,弓體輕便,控弦靈活,利於馬上連射。而清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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